江城的夜晚,与阳城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里的水汽更重,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来,少了几分阳城的棱角分明,多了几分氤氲的柔和。
橙小澄坐在疗养院病房的窗边,腿上盖着薄毯,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大江。
江水无声,却仿佛带走了许多东西,也沉淀了许多东西。
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
骨折的地方已经愈合,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
心理上的创伤,在专业医生的疏导和时间的抚慰下,也渐渐结痂。
但总有些东西,是医生和时间都无法完全治愈的——比如那种被强行剥离熟悉环境、与挚爱之人分隔两地的无力感,比如对那个伤害她的人,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手机,就放在她手边的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
陈潇的联络很有规律,每天固定的时间,简短却让人安心的问候,偶尔分享一些阳城一中的趣事,或者隐晦地告诉她“事情正在解决”。
她从不追问细节,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电话那头那个少年,用他独有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但今晚,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陌生的铃声。
是一个来自阳城的陌生号码。
橙小澄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压抑的、极其不稳定的呼吸声,然后,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因为此刻的扭曲而显得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橙……橙小澄……是、是我……周诗诗……”
橙小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对不起……”周诗诗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巨大的屈辱和不甘。
“我……我为之前……在学校……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向你道歉……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那样说你……不该……散播谣言……”
她似乎是在照着稿子念,但稿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一样扎着她的舌头和自尊。
她念得磕磕绊绊,中间数次被剧烈的抽泣打断,几乎无法成句。
那哭声里,没有悔恨,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崩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不是对橙小澄,更像是对那个逼她打这个电话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橙小澄依旧沉默。
她听着电话那头那个曾经骄傲得像只孔雀、如今却狼狈如落水狗的女孩,用最卑微的语气,说着最言不由衷的道歉。
她甚至能想象出周诗诗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被父母严厉地盯着,不得不完成这个对她而言堪比凌迟的任务。
“我……我知道错了……请你……请你原谅我……”周诗诗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嚎啕大哭,以及一个严厉的、成年女性的低声呵斥“够了!”,接着,电话被仓促地挂断了。
忙音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橙小澄缓缓放下手机,将它重新放回床头柜。
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哀。
这悲哀,不是为了周诗诗。
那个女孩咎由自取,她的眼泪更多是为自己失去的骄傲和即将被放逐的命运而流。
这悲哀,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陈潇。
她终于明白了。
陈潇在阳城所做的,远不止是“解决麻烦”那么简单。
她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繁华,江面上的游轮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乐声。
但这一切,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心,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有陈潇在的、充满争斗却也充满生机的阳城。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感激、愧疚、思念和一种强烈的、想要与他并肩的渴望,在她胸中汹涌澎湃,几乎要破膛而出。
周诗诗那充满屈辱、不甘和崩溃的哭声,像一阵来自遥远过去的、带着血腥味的疾风,呼啸着刮过她的耳畔,然后……消散了。
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回响,只留下一种空荡荡的、近乎悲悯的余韵。
她缓缓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了窗边。江城的夜色,一如既往地温柔而迷离。
江水在远处流淌,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像一条缀满钻石的黑色绸带。
万家灯火,每一盏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她看着这一切,内心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被洗涤得一尘不染的湖面。
她终于明白了。
陈潇在阳城所做的一切,那场无声却雷霆万钧的风暴,那场逼得周家不得不亲手将女儿推出来、用最屈辱的方式道歉的博弈……其意义,远不止于“报复”或“为她出气”。
那是一场彻底的“清理”。
陈潇用他的方式,为她扫清了回归道路上最显眼、也最恶毒的荆棘——周诗诗和她所代表的、那种基于嫉妒和特权的恶意。
他逼得对方低头,公开认错,用规则和力量,强行在她与过去的伤害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给了她一个“公道”,一个可以昂首挺胸回去的“理由”。
但是,然后呢?
橙小澄的目光,从窗外璀璨的夜景,缓缓移向玻璃窗上,自己那有些模糊的倒影。
倒影中的女孩,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不再迷茫,也不再充满依赖。
陈潇可以帮她清理掉外部的障碍,可以避退恶意的攻击,甚至可以为她撑起一片暂时的天空。
陈潇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回归的“环境”,但真正要“回归”的,不是那个地点,而是她自己。
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自己。
如果她现在就回去,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带着对陈潇深深的感激和依赖,回到那个他刚刚为她肃清的环境里……她会是什么?
一个需要被继续保护的符号?
一根依附于他力量的藤蔓?
一个永远活在他羽翼阴影下的、长不大的女孩?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