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沈家那座位于黄金地段、外观气派恢弘的独栋别墅,对于沈心怡而言,从来不是“家”这个温暖词汇的完美诠释。
它更像一座精美的牢笼,一座用金钱、地位、礼仪和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构筑而成的堡垒。
在这里,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计算的气息,连亲情都被切割成符合家族利益的形状。
三年前那场变故后,这种感觉尤甚。她从国外被“召回”,名义上是完成高中学业,实则是更严密的监控与规训,确保她这个知晓部分秘密的“隐患”,被牢牢控制在家族视线之内。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这座堡垒内部,似乎正悄然滋生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更加焦灼不安的气氛。
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秩序感,出现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最先让沈心怡察觉异常的,是父亲沈兆安的变化。
父亲的书房,向来是家中最森严的禁地,隔音极好,象征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窥探的秘密。
过去,父亲在里面处理事务,总是沉稳有序,即便有电话,也多是语调平静、言简意赅的命令或商议。
但最近,深夜里,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开始频繁传出压抑不住的低吼和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透过门缝,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心怡的卧室在二楼,离书房不远。
她常常在深夜被惊醒,或者本就难以入眠,只能屏息凝神,捕捉那些破碎的词语。
“……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账目怎么对不上!”
“阳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昌荣的窟窿是怎么捅出来的!”
“内鬼……肯定有内鬼!查!给我往死里查!”
“资金链……银行那边又在催……让他们再宽限几天……”
“破产?放屁!沈家怎么可能破产!告诉那些落井下石的,想都别想!”
这些零星的、充满暴躁、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词语,像冰锥一样,一下下凿在沈心怡的心上。
“阳城”、“昌荣”、“资金链”、“内鬼”、“破产”……每一个词,都指向一场正在酝酿的、足以颠覆沈家根基的风暴。
她看到父亲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脸色时常铁青,以往那种从容不迫的精英仪态,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和戾气取代。
饭桌上,他要么沉默得可怕,要么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母亲或佣人厉声斥责。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连那些训练有素的佣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里带着惶惑。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沈心怡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三年前,她感受到的是信仰崩塌的绝望和无法言说的愧疚。
而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大厦将倾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恐惧、悲哀和某种近乎宿命感的无力。
她能去哪里,她能向谁诉说?
那个曾经象征自由与隐秘的画室,成了她唯一能短暂逃离这令人窒息氛围的避难所。
只有在那个布满灰尘、残留着颜料气息的废弃空间里,面对着那些覆盖着白布的画架,尤其是那个署着“X.Y.”、承载着她最隐秘情感与最沉重愧疚的画架时,她才能稍微喘口气,才能感觉到一丝属于“沈心怡”而非“沈家大小姐”的真实存在。
橙小澄的出现,成了这片灰色避难所里,意外照入的一束暖光。
这个女孩的敏锐和体贴超乎她的预期,几次接触后,橙小澄就察觉到了沈心怡笑容背后的勉强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增加了去画室“偶遇”的频率,或者干脆在沈心怡可能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零食或热饮等在那里。
“心怡,今天的数学笔记,我有几处不太明白,能请教你吗?”或者,“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感觉这个你会喜欢。”
橙小澄总是能找到自然而不给人压力的理由,她的陪伴安静而温暖,像冬夜里一件柔软的披肩。
在一个雨夜,这种陪伴达到了某种情感的临界点。
窗外是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画室破旧的窗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画室里只开了一盏从家里带来的便携台灯,光线昏黄,在堆积的杂物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又湿又冷。
沈心怡没有画画,也没有看书。
她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画架旁一张旧椅子上,下巴搁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某处积尘。
父亲晚上又一次在书房里的暴怒摔砸声,母亲压抑的啜泣,还有那些“资金链断裂”、“调查组”、“全面审计”的可怕字眼,像噩梦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橙小澄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没有打扰她,只是将带来的保温杯轻轻放在她手边能碰到的地方。
良久,沈心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寂静倾诉:
“小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