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怡

冬月廿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地址。

只是一段残破心声的凝结。

她将信纸对折，没有寻找信封，只是走到那堆尚有暗红色余烬的画作灰烬旁，蹲下身，将它轻轻放在了尚有余温的灰烬中央。

仿佛将这最后的言语，也一同埋葬。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秘密与痛苦的角落，转身，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过往。

江城国际机场，永远充斥着离别与重逢的嘈杂。

沈心怡买了一张最快起飞的、前往一个欧洲小国的单程机票。

那里没有沈家的产业，没有认识她的人，甚至没有明确的未来规划。

她只是需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一切流程机械而沉默。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就在她拿到登机牌，准备走向安检口时，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沈心怡？”

沈心怡脚步微顿，缓缓转过头。

是陈潇，他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略显随意的休闲西装，手里拉着一个小型登机箱，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以及……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看起来比在江城时沉稳了些，眉宇间少了些纨绔之气，多了些经历世事后的沉淀。

沈心怡看着他，眼神泛着涟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潇显然看出了她的状态极差——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以及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死寂般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关于沈家，关于那个U盘里的内容，关于她要去哪里……但最终，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不必问。

有些伤口，不能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设计简洁的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很简单，是两人初中时的合照，彼此都笑的很开心。

“我……在江城这边还有点事。”陈潇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这个号码，能找到我，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帮忙，随时联系。”

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节哀”。

他知道，那些话对此刻的沈心怡而言，毫无意义。

沈心怡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冰凉。

“谢谢，小言......陈潇”她吐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哽咽，话很轻，像羽毛，也很温柔。

陈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沈心怡将照片随手放进羽绒服口袋，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

在即将通过安检门，身影即将消失在人群之后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一滴泪水滑落了脸颊。

女孩极其缓慢地，侧过脸，最后望了一眼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之外。

幕墙外，是江城冬日下午阴沉的天际线，是这座她出生、成长、爱过、恨过、最终失去一切的城市。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江边崩溃时的疯狂与绝望，也没有了画室焚画时的痛苦与决绝。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万籁俱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被彻底掏空、连废墟都不再存在的荒原。

然后，她收回目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孩，她知道，这次告别，可能就是永别。

再见了，那个惊艳我整个青春的男孩，如果没有家族的利益之争，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女孩摇了摇头，带着不舍，带着对男孩的喜欢缓缓回过头。

背影，消失在通往登机口的通道深处，陈潇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女孩离开，心里好似在想着些什么。

不久之后，一架银白色的客机，轰鸣着冲上铅灰色的云层，向着遥远的、未知的西方天际线飞去，渐渐化作一个闪烁的光点，最终彻底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如同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在划过天际、留下短暂而璀璨的光芒后，义无反顾地坠入了永恒的、无人知晓的黑暗。

沈心怡带走了所有的爱恨、愧疚、秘密与伤痕。

留下了一堆冰冷的灰烬，一封未曾寄出的信，和两个被她的人生轨迹深深划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人。

沈心怡的故事，以这种最决绝、最沉默、也最彻底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

不是句号，因为伤痛与记忆永不真正终结；

但至少，她为自己，也为那段纠缠着所有人的过往，选择了离场。

江城依旧，江水长流。

只是少了一个曾经仰望星空、心怀隐秘爱恋与无尽悔恨的少女。

沈心怡的告别，无声，却重若千钧，在时间的河流中，沉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悲伤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