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觉得风险太大,有人觉得回报率不够高,有人提出新的技术路线。
陈潇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几个关键问题。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三个月,投入了大量精力,现在放弃,前功尽弃,但盲目推进,也可能血本无归。我的建议是,再做一个月的市场测试,用数据说话。如果测试结果达标,就继续;如果不达标,就及时止损。”
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团队成员纷纷点头。
这就是陈潇现在的样子——沉稳,果断,有担当。
不再是当年那个沉默平静的少年,而是一个能在商场上独当一面的男人。
会议结束,已经十二点了。
他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公司楼下有一家简餐店,是他和橙小澄经常去的“老地方”。
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是本地人,做的家常菜很有味道。
他到的时候,橙小澄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她笑着招手。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坐下。
“刚到。”橙小澄把菜单推给他,“今天有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好。”陈潇点了菜,又加了一个清炒时蔬,“你最近不是说要少吃油腻吗?”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橙小澄托着下巴看他,“而且看你吃,我也开心。”
陈潇笑了笑,没说话。
菜很快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橙小澄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城市记忆的专题,采访了很多老江城人。
“昨天采访了一个老裁缝,八十多岁了,还在做旗袍。”橙小澄说,“他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穿旗袍了,但他的店还在,因为总有人记得。”
“你打算怎么写?”
“我想写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手艺,和那些坚守的人。”橙小澄的眼睛亮亮的,“就像我奶奶,还在用老方法腌咸菜,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陈潇点点头:“这个角度不错。”
“对了,周末去看奶奶吧,她说想你了。”
“好,我周六下午有空。”
吃完饭,陈潇送橙小澄回公司。
走到门口时,橙小澄忽然说:“对了,王大锤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下个月烧烤城四分店开业,让我们去捧场。”
“好,到时候看看时间。”
“他还问……星雨姐最近怎么样。”
陈潇的脚步顿了一下,橙小澄看着他,轻声说:“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如果有机会,让我替他说声谢谢——谢谢她当年借给他的那本复习资料,他靠那个考上了大专。”
陈潇沉默了几秒,说:“嗯。”
“陈潇,”橙小澄拉住他的手,“你……还想她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橙小澄问得很平静。
不是试探,不是质疑,只是……想知道。
陈潇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才说:“不想了。”
是真的不想了,不是忘记,而是放下了。
就像把一件珍贵的旧物,仔细收好,放在记忆的箱子里。
偶尔打开看看,知道它还在,但不再拿出来了。
因为他现在的生活,已经满了。
有工作,有爱人,有家人,有未来。
橙小澄笑了,握紧他的手:“那就好,上去吧。”
“嗯。下班我来接你。”
“好。”
看着橙小澄走进大楼,陈潇转身离开。
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夏天,那个乌黑束发,脸红害羞的女孩。
下午两点,刘星雨刚处理完一个病人的突发情况,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护士又来了:“刘医生,15床腰穿准备好了。”
“好,马上。”
腰穿——腰椎穿刺,是神经内科的常规操作,用于获取脑脊液进行化验。
但对病人来说,这往往是一次可怕的经历。
15床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叫林晓晓,大学刚毕业,因为反复发作的视力模糊和肢体麻木入院,疑似多发性硬化。此刻她躺在操作室的床上,紧张得全身僵硬。
“别怕,”刘星雨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就像打针一样,有点疼,但很快就好。”
“医生……会不会瘫痪?”女孩的声音在颤抖。
“不会。”刘星雨的声音很温和,“我做过很多次了,都很安全。你放松,越紧张越疼。”
她让护士帮忙摆好体位,消毒,铺巾。然后拿起穿刺针,找准位置,缓缓推进。
“有点胀,正常感觉。”她一边操作一边说,“深呼吸,对,就这样。”
脑脊液顺利流出,清亮透明。她取了样本,拔针,贴上敷贴。
“好了。”她脱下手套,“平躺六小时,不要抬头,多喝水。明天出结果。”
女孩松了口气,眼泪却掉下来:“谢谢医生……我真的好害怕……”
刘星雨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很勇敢。”
走出操作室,她回到办公室写操作记录。刚写完,3床的呼叫铃又响了。
家属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刘医生,我老公说头疼……”
她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就这样,一个下午在忙碌中过去。
处理病人的突发状况,解答家属的疑问,写病程记录,开医嘱,联系会诊……等她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晚上七点,她处理完最后一份病历,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和另一个住院医师还在加班。
那个医生叫李想,和她同一年进医院,两人经常一起值夜班。
“还不走?”李想问她。
“马上。”刘星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你呢?”
“我也快了,今晚我值班。”李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了,听说你下个月要去北京参加培训?”
“嗯,科里安排的,一个神经免疫学的短期班。”
“不错啊,学习机会。”李想笑着说,“回来记得请客。”
“好。”刘星雨也笑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
夜班护士在核对药品,看到她,点点头:“刘医生下班了?”
“嗯,辛苦了。”
“路上小心。”
“好。”
坐电梯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夜晚的空气依然闷热,但比白天好多了。
医院花园里,有些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还有些人坐在长椅上休息。
刘星雨走到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便当,加热。然后拿着便当,走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她打开便当盒——是简单的咖喱鸡饭,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的。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照片——阳城的老街。
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爬满藤蔓的老房子。
那是她高三那年拍的,用奶奶的旧相机。照片拍得并不好,有点模糊,但她一直留着,那是她记忆里的故乡。
便当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在组织周末聚会。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继续吃饭。
远处,一个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步伐蹒跚,但走得很稳。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刘星雨看着,忽然想起了奶奶。
奶奶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黄昏。
她握着奶奶的手,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奶奶说:“小燕子啊,你不要怕。人生很长,你要往前走。”
她说:“奶奶,我舍不得你。”
奶奶笑了:“傻孩子,奶奶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的,要幸福。”
然后奶奶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年,她十七岁,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也失去了回家的理由。
所以她选择了南方,选择了学医。
因为奶奶是病逝的,因为她想,如果自己是医生,也许就能留住想留住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医生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但她依然选择留在这个岗位上,因为每救一个人,每减轻一份痛苦,都让她觉得,奶奶在天上会欣慰。
便当吃完了,她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弥漫开来,她想起陈潇,想起橙小澄,想起王大锤,想起所有青春里的人。
他们现在,应该都过得很好吧。
陈潇有了自己的事业,橙小澄有了自己的爱情,王大锤有了自己的烧烤城。
而她,也有了自己的路。
虽然孤独,虽然辛苦,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朝公交站走去。
夜晚的南方,华灯初上,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高中班级群。
往上翻,看到了昨晚聚会的照片,果然,大家都在。
陈潇和橙小澄站在一起,笑得自然。
王大锤胖了,但精神很好。
周诗诗还是那么漂亮,王凯俊搂着她的肩膀。
她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然后,她退出了群聊,关掉了手机。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那个老旧的小区。
上楼开门,开灯,房间很小,但很整洁。
她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
明天,还有病人在等着她。
后天,大后天,也是。
这就是她的生活,平凡,重复,但有意义。
刘星雨打开那本《神经内科疑难病例解析》,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台灯的光,温暖而明亮,窗外的城市,夜色正浓。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而自己,也会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