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雨扫码付款,手很稳,没有抖。
“您的发票。”店员递过来。
“谢谢。”
刘星雨接过,放进大衣口袋。
然后,拎着塑料袋,走出了便利店。
雨确实小了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刘星雨没有回候机区,她走到航站楼外,找了个避雨的屋檐,站在那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湿冷,她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江城特有的,长江水汽的味道。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阳城的那天。
也是下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然后,转身,上车。
没有告别,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这些年,她回过阳城两次——一次是奶奶三周年祭,一次是前几天的医疗培训。
两次,都没有见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见面,只会让彼此尴尬,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不打扰,是最深的温柔。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机场的通知:“尊敬的旅客,我们抱歉地通知,由于天气原因,您乘坐的CZ3527次航班已取消,请您前往值机柜台办理改签或退票手续,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航班取消了,刘星雨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查询今晚还有没有其他航班。
没有,最近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
她需要找个地方住一晚,机场附近的酒店,大多客满。
刘星雨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是家快捷酒店,条件一般,但至少能休息。
她拖着登机箱,走进雨里。
雨又大了些,她没有打伞——行李箱里有一把折叠伞,但她不想拿出来。
就这样,在雨里走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的大衣。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需要这场雨。
需要这冰冷的雨水,让她清醒。
酒店不远,步行十五分钟。
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看到她浑身湿透,递过来一条毛巾:“擦擦吧,别感冒了。”
“谢谢。”
“身份证。”
刘星雨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
前台登记,递给她房卡:“308,电梯在那边。”
“好。”
房间很小,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
刘星雨放下行李箱,脱掉湿透的大衣,挂在椅背上。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
镜子被水汽蒙住,看不清脸。
她伸手,抹去水汽。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有些红,但没哭。
她不会哭,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在手术台上,面对死亡时,依然保持冷静,在值完夜班后,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回家。
学会了……不打扰。
热水淋下来,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
但有些东西,冲刷不掉。
比如记忆,那个雨夜,那个男孩递过来的伞。
比如刚才,在便利店,他温柔的声音。
比如……“陈慕阳”,“陈念安”。
这些回忆,像烙印,刻在了心里。
洗完澡,刘星雨换上干净的睡衣,她打开泡面,倒上热水。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泡面。
有些等待,没有结果。
就像这碗泡面——再等,也只是泡面。
不会变成别的,时间到了。
她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她拿起叉子,慢慢吃着。
味道,和往常一样。
咸,油,没什么特别。
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泡面,已经凌晨一点了。
刘星雨躺在床上,关掉灯。
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陈潇和橙小澄,站在货架那边。
陈潇的声音:“如果是男孩,可以叫陈慕阳……”
橙小澄的声音:“陈念安……也很好。”
他们的笑声,他们的幸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不够软,软到,能让她忘记。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刘星雨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然后,拖着行李箱,离开酒店。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像随时会再下。
她走到机场,办理值机,过安检。
早上七点,飞机准时起飞。
起飞时,她看着窗外。
江城在晨雾中渐渐变小,渐渐模糊。
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上午九点半,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
刘星雨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是科室的:“刘医生,3床病人今早情况稳定,已转普通病房。”
她回复:“收到,我马上回医院。”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南方的冬天,比江城暖和些。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然后,走向地铁站。
上午十点半,刘星雨回到医院。
她先去了更衣室,换上白大褂。
左胸口袋上,工牌的照片里,她眼神平静,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更衣室,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
病房里,传来病人的咳嗽声。
医生办公室里,同事们正在讨论病例。
一切,和往常一样。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病人的病历,开始工作。
傍晚六点,下班时间。
但刘星雨没有走,她还有一个病人的出院小结要写。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桌子染成金色。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保存,打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
撕开包装,倒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高三的教室。
陈潇递过来的糖,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永远。
现在她知道,没有永远,只有当下,只有不打扰,只有……把那份最深的温柔,藏在心里。
然后,继续前行。
晚上八点,刘星雨离开医院。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她上车,投币。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广州的夜景,灯火璀璨。
她看着窗外,想起了江城。
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便利店,想起了他们的对话。
然后,她笑了。
轻声说:
“陈慕阳,陈念安。”?
“很好的名字。”?
“祝你们,幸福。”?
公交车,继续向前,载着女孩,驶向未知的明天。
但无论明天如何,她都知道——
不打扰,是最深的温柔。
不联系,是最好的祝福。
不相见,是最妥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