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长时间工作,习惯了高强度压力,习惯了在疲惫中保持专注。
就像高三那年,习惯了每天学习到深夜,习惯了在题海中寻找出路,习惯了在疲惫时看一眼斜前方的背影,然后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无论过去多少年。
早上八点半,交班时间。
神经内科医生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夜班医生汇报夜间情况,白班医生记录重点事项。
刘星雨坐在角落里,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她的部分很快汇报完——3床稳定,5床好转,7床需要继续观察,12床可以转出。
然后,她可以下班了,三十六小时的值班结束。
理论上,她应该立刻回家,洗澡,睡觉,恢复体力。
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等所有人都汇报完。
等主任总结,等散会。
然后,她走到主任面前:“主任,下午那个疑难病例讨论会,我还想参加。”
主任看着她,皱眉:“小刘,你需要休息。”
“我可以在值班室睡一会儿。”刘星雨说,“那个病例很特殊,我想跟进。”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气:“你呀……好吧,但下午开会前,必须休息至少三小时。”
“好。”
上午九点,刘星雨再次回到值班室。
这一次,她脱了鞋,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梦的片段还在脑海里回放——教室,阳光,纸条,雪,热可可,毕业那天的空荡。
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像记忆的重播。
她想起心理学课上学过的知识:人在极度疲劳时,大脑会激活最深层的记忆,那些被日常忙碌压抑的情感,那些被理性封存的画面,会在睡眠的缝隙里浮现。
所以,她梦见了高三。
梦见了陈潇,梦见了那些从未说出口,但真实存在过的心意。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地图上的一条河流。
她沿着那条裂缝看,想象它通向哪里。
也许通向十八岁的教室,通向那个秋天的黄昏,通向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但过去,真的回不去了吗?
刘星雨坐起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锁,点开通讯录。
往下滑,找到“陈潇”的名字。
那是五年前存的号码,从来没有拨出过。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在用,不知道他是否换了手机,不知道……如果拨通,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刘星雨。”
太正式。
“陈潇,好久不见。”
太刻意。
“我梦到你了。”
太……直接。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通讯录。
打开微信,找到班级群。
陈潇在群里,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橙小澄,还有那个叫陈慕阳的孩子。
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幸福。
她点开头像,进入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带慕阳去公园,他第一次自己走了十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生命真神奇。”?
配图是陈潇蹲在地上,张开双臂,前方不远处,小慕阳正摇摇晃晃地走向他。
阳光很好,草地很绿,笑容很真。
刘星雨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遗憾的笑,是……祝福的笑,真心的祝福。
她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刘星雨重新躺下,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入睡,而是任由思绪流淌。
她想起了梦里的细节——陈潇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工整的字迹。
他说话时的语气,平静但温暖。他看雪时的侧脸,在教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息。
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那是梦,是大脑在疲劳状态下,对记忆的重新编织。
而现实是——她在南方,他在江城,她是医生,他是企业家。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但平行线,真的永远不会相交吗?
在梦里,他们相交了,在记忆里,他们从未分开。
就像此刻,她躺在这里,回想那个梦。
而他,在江城,也许正在开会,也许正在陪孩子,也许正在做任何事。
他们不在同一个空间,但那个梦,让她觉得温暖。
醒来后,依然温暖,这就够了。
上午十点,刘星雨终于再次入睡。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深沉的、无意识的睡眠。
身体在恢复,细胞在修复,精力在重新积累。
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日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和温暖。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人声,生活的种种声音。
但这些声音没有打扰她,她睡得很沉,很安详。
像婴儿回到母体,所有疲惫的灵魂,终于找到片刻的栖息。
中午十二点半,刘星雨自然醒来。
睡了两个半小时,不够,但已经比之前好很多。
她坐起身,感觉头脑清醒了些,身体的疲惫也缓解了一些。
起床,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白大褂。
然后,她走出值班室,走向食堂。
午餐时间,食堂人更多了,她简单吃了点东西——米饭,青菜,少许鱼肉,营养足够,但不油腻,适合需要保持清醒的大脑。
吃饭时,她听到隔壁桌的谈话。
“你知道吗?昨天急诊收的那个病人,才二十岁,脑瘤。”
“这么年轻?”
“是啊。而且位置很不好,手术风险极大。”
“谁主刀?”
“还没定,但听说刘医生在考虑。”
刘星雨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那个病人——昨天下午收的,二十岁女性,头痛呕吐入院,CT发现左侧颞叶占位,初步判断是胶质瘤。
位置确实不好,靠近语言中枢,手术稍有不慎,可能导致永久性失语。
她确实在考虑,考虑是否接手,考虑自己是否有把握。
吃完饭,刘星雨没有立刻回科室。
她走到医院的小花园——这是给病人和医护人员休息的地方,不大,但有几棵榕树,一些花草,几张长椅。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在家人陪伴下散步的病人。
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虽然行动自如,但脸上带着病容。
但他们都还活着,都还有希望,还在为生命努力。
她想起那个二十岁的女孩,她入院时的眼神——恐惧,但还有一丝倔强,想起她问:“医生,我还能好吗?”
刘星雨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不能轻易承诺。
但现在,坐在这里,沐浴着午后的阳光,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接手这台手术,要尽最大的努力。
要找到那条“辅助线”——那条能安全切除肿瘤,又能保护语言功能的辅助线。
就像高三时,陈潇递给她的那张纸条。
简单的提示,却能解开复杂的题。
现在,她需要给自己提示。
给那个年轻的生命,提示。
下午两点,疑难病例讨论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影像科、病理科的医生。
投影幕布上,是那个二十岁女孩的CT和MRI图像。
肿瘤清晰可见,像一颗不该存在的果实,生长在大脑最精密的区域。
“位置太不好了。”神经外科的赵主任摇头,“手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语言功能永久丧失。”
“但如果不手术,肿瘤继续生长,压迫脑干,结果更糟。”刘星雨说。
“你有什么想法?”主任看向她。
刘星雨站起身,走到幕布前。
她用激光笔指着图像:“看这里。肿瘤和语言中枢之间,有一条细小的缝隙,如果我们从这里进入,用最精细的操作,有可能在切除肿瘤的同时,保护功能区。”
“那条缝隙太窄了。”赵主任说,“只有不到两毫米的余地。”
“但存在。”刘星雨坚持,“存在,就有希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风险与收益。
最后,主任说:“小刘,如果你有信心,这台手术交给你,但前提是——制定最详尽的手术方案,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好。”刘星雨点头,“我会的。”
会议结束,刘星雨立刻开始准备。
她回到办公室,调出女孩所有的影像资料,一帧一帧地看。
在电脑上做三维重建,模拟手术路径。查阅国内外类似病例的文献,寻找可借鉴的经验。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下午四点,五点,六点。
窗外,天色又暗下来。
但她没有察觉,她沉浸在那个微观的世界里——大脑的沟回,血管的走向,神经的分布,肿瘤的边界。
她在寻找那条“辅助线”,那条能拯救生命的线。
现在,她需要在大脑里,画出那条线,连接那些点。
用最精密的“相似三角形”,推导出生命延续的公式。
晚上八点,刘星雨终于完成了手术方案的初稿。
她打印出来,厚厚一叠,二十多页。
每一页都写满了细节——手术入路,术中监测,应急预案,术后护理。
她拿起笔,在封面写下:
?“左侧颞叶胶质瘤切除术方案”,写完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那种感觉,很像高三时解出一道难题后的满足。
很像收到陈潇纸条后的温暖,很像……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在做重要的事,在做能改变生命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刘医生,3床病人醒了,能简单对话了。”
她回复:“好,我马上过去。”
晚上八点半,刘星雨来到3床病房。
病人确实醒了——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脑出血术后第三天。
他看到刘星雨,努力想说话,但气管插管还在,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刘星雨握住他的手:“别急,慢慢来,你做得很好,恢复得很好。”
老人的眼睛里,有泪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泪,是感激的泪,是生命重新燃起的泪。
刘星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试着拔管。”
老人点头,眼泪滑落。
刘星雨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她想起那个梦,高三教室,阳光,纸条,雪,毕业。
想起陈潇说的:“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想起自己回答的:“会,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会。”
他们没有联系,几乎不见面,但那个承诺,她一直在履行——以她的方式。
因为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她都在践行当年的理想。
而他,应该也是,这就够了,这就实现了那个承诺。
晚上九点,刘星雨终于下班。
走出医院,秋夜的风有些凉。她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平静。
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真实,这就是……现在。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了。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
然后,煮了碗面——还是最简单的清汤面,加个鸡蛋,几片青菜。
坐在窗前,慢慢吃着。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璀璨。
她想起阳城,想起江城,想起所有她去过和没去过的城市。
想起那个梦,想起了陈潇。
然后,她笑了。
吃完面,她走到书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件旧物——高中毕业照,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医师资格证副本,还有……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她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合上盖子,放回抽屉。
第二天清晨,刘星雨准时起床。
洗漱,早餐,出门。
医院,白大褂,查房,手术,病历。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但今天,她心里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梦的余温,多了一点十八岁的勇气,多了一点那个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少年发梢上的,金色的希望。
上午九点,她走进手术室。
那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消毒,铺巾。
刘星雨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
站在手术台前,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手术
无影灯亮起,手术刀划开头皮。
她进入那个微观的世界——大脑的沟回,血管的走向,神经的分布。
她在寻找那条“辅助线”,那条能拯救生命的线。
而她知道,她能找到。
因为有些温暖,从未离开。
有些勇气,从未消失。
有些梦,醒来后,依然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