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东海岸。
悬崖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蒙恬,呆立原地。
那柄,跟隨他征战了半生,饮过无数匈奴血的佩剑,“噹啷”一声,掉落在坚硬的岩石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他,听不见。
他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个,一袭黑衣,负手立於万丈烛龙头顶的,神魔般的身影。
他,终於,切身体会到了,国尉尉繚,在王上定下“镇南王”之爵时,那份,死灰般的绝望。
也终於,明白了。
为何,那个,横扫六合,气吞万里的,千古一帝,会,心甘情愿地,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朕的天下,分你一半”。
原来。
这天下,早已,不是他嬴政的天下。
而是,他脚下这尊,以神祇为坐骑的,真正的,神。
“噗通!”
“噗通!”
身后,那三万名,本是,铁骨錚錚,无所畏惧的,大秦百战锐士,此刻,却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颤抖。
他们的牙关,在疯狂地,打颤。
他们,手中的三棱军刺,早已,脱手。
他们,那颗,被帝国荣耀,与军人铁血,武装到牙齿的,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那股,来自上古洪荒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神祇威压,碾得,粉碎!
他们,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將自己的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混杂著泥土与沙石的地面上。
用,这种,最卑微的姿態,来迎接,那,足以,將他们,连同他们的灵魂,都一併吞噬的,无上的,恐惧。
“吼……”
那头,长达万丈的恐怖巨兽,缓缓地,停了下来。
它那,小山般的头颅,轻轻地,低垂。
仿佛,一艘,巨大的,漆黑的,神魔渡轮,缓缓地,靠上了,凡间的,渺小的,码头。
一道,修长的,笼罩在,无尽黑暗与冰冷之中的身影,从那,云雾繚绕的龙首之上,一步,踏出。
他,没有,施展任何,玄奥的法术。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从虚空之中,走了下来。
仿佛,脚下,有,一道,无形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白玉阶梯。
他,落在了,悬崖之巔。
落在了,那,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三万大军面前。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这支,即將,跟隨他,征战南疆的,所谓的“精锐”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本王的兵。”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为何,跪著”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股,笼罩在,三万大军心头,足以,让他们神魂俱灭的,恐怖龙威,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压力,骤然一空。
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因为,那,极致的恐惧与虚脱,而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蒙恬,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一个激灵!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听懂了。
听懂了,这位,年轻的王爷,那,平淡话语之下,所隱藏的,冰冷的,不悦。
“末將……末將蒙恬,参见王爷!”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那姿態,比,面见嬴政,还要,恭敬百倍!
“末將,管教不严,致使军心涣散,军容不整!请王爷,降罪!”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惶恐。
然而。
魏哲,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依旧,跪倒在地,甚至,瘫软成泥的,三万大军。
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蒙恬。”
“嗯”
“本王,让你,选的,是狼。”
“不是,一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羊。”
轰!
蒙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屈辱的血液,直衝脑门!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虎目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愤!
他,身后的这三万锐士,是,他,从三十万北疆大军之中,亲手,挑选出的,真正的,百战精锐!
是,大秦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们,每一个人,都足以,以一当十!
他们,曾,在长城之外,与那,凶悍的匈奴狼骑,血战七日七夜,不曾,后退半步!
他们,是,帝国的骄傲!
是,他的,骄傲!
可现在,在这位,年轻的王爷口中。
竟,成了,一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羊!
就在此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年轻的,狂傲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爷!”
一个,身材,同样魁梧,面容,刚毅,眉宇之间,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將门傲气的年轻將领,竟,从那,跪倒的人群之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是,王翦之孙,王賁之子,王离!
亦是,这三万大军之中,除了蒙恬之外,军职最高的,副將。
他,对著魏哲,重重地,一抱拳。
那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末將,王离,斗胆,敢问王爷一句!”
“我等,乃大秦的兵,是王上的兵!我等,只拜王上,只拜军旗,只拜,为国捐躯的,先烈英灵!”
“我等,不拜鬼神!”
“王爷,以,鬼神之术,威压三军,是何道理!”
好一个,不拜鬼神!
好一个,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些,刚刚,才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的士兵,无一例外,尽皆,用一种,看疯子,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王离。
他们,佩服,他的勇气。
也,怜悯,他的,无知。
“王离!住口!”
蒙恬,更是,被嚇得,肝胆俱裂!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將王离,踹翻在地!
“放肆!”
他,拔出佩剑,直接,架在了王离的脖子上,那双,虎目之中,充满了,暴怒的,杀意!
“敢,对王爷不敬!你,是想,造反吗!”
他,这是,在救他。
他,寧愿,亲手,斩了这个,他,最看好的后辈。
也,不想,他,因为,一时的衝动,而,触怒那尊,不可名状的,恐怖神魔。
然而。
王离,却笑了。
他,丝毫不惧地,迎著蒙恬那,杀人般的目光。
“將军!”
“我没有错!”
“我大秦锐士,可以死!”
“但,绝不能,跪著生!”
“我等,是兵,不是,用来,祭祀鬼神的,牲畜!”
“说得好。”
一个,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蒙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艰难地,缓缓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年轻的,黑衣的王,正,一步,一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化的,寒潭。
“本王,也想知道。”
他,停在了,蒙恬与王离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个,依旧,梗著脖子,一脸不服的,年轻將领。
“你们,究竟是兵。”
“还是,牲畜。”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嗡——!”
一个,无形的,血色的领域,以他为中心,瞬间,展开!
那领域,没有,针对任何人。
它,只是,静静地,笼罩了,整片,悬崖。
然而。
在那,三万名,大秦锐士的眼中。
世界,变了。
天,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地,化作了,由,无尽的尸骸与枯骨,堆积而成的,白骨大地。
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由,浓稠的,鲜血匯成的,血河,在他们的脚下,缓缓流淌。
河中,是,亿万,痛苦扭曲的,哀嚎的,亡魂。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纯粹的,杀戮意志,瞬间,侵入了,他们的,每一寸,灵魂!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自己,被,昔日,最亲密的战友,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心臟。
他们看到,自己,被,那,狰狞的,恐怖的,不知名的,怪物,撕成了碎片。
他们看到,自己,在那,无尽的,血色的战场上,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周而復始。
永无止境。
那种,对死亡的,最极致的恐惧。
那种,对生存的,最彻底的绝望。
瞬间,摧毁了他们,那,早已,被鲜血与杀戮,磨礪得,坚如磐石的,意志!
“啊——!”
一个,心理防线,较为薄弱的士兵,第一个,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的惨叫!
他,扔掉兵器,抱著头,疯了般地,向著,那,万丈悬崖,冲了过去!
然后,一跃而下。
“噗通。”
一声轻响。
连,一朵,浪花,都未曾,溅起。
有了,第一个。
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我不想死!”
“魔鬼!你是魔鬼!”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一时间。
惨叫声,求饶声,哭嚎声,响彻云霄!
那,三万名,本是,大秦最精锐的,百战之师。
此刻,却像,一群,被嚇破了胆的,待宰的羔羊!
他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荣耀,他们的,意志。
在,这,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神魔之力面前,被,碾得,粉碎!
“住手!”
蒙恬,目眥欲裂!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一个个,如同,著了魔般,自相残杀,或是,跳崖自尽!
他的心,在滴血!
他,猛地,站起身,那双,赤红的虎目,死死地,盯著魏哲!
“王爷!”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是,我大-秦的,英雄!”
“你,不能,这么对他们!”
“有,任何罪,末將,愿,一人承担!”
“哦”
魏哲,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著,这个,鬚髮皆张,状若疯魔的,大秦上將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莫名的笑意。
“你也想,跟本王,讲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