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雄涕泪满面,那一声“说”字刺破了他最后侥倖。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顾不得金丹碎裂带来的锥心刺痛与无边空虚,挣扎著仰起头,青筋暴起,语速极快却顛三倒四地將所知倾泻而出,声音嘶哑破碎。
“……赵坤知道的……黑石镇陈富海、赵莽……黑风涧莫老鬼……码头漕船……都经我手……血晶石分三六九等,最次的分赏手下,好些的打点青州府关节……最好的……”他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混合著敬畏、嚮往与贪婪,“……最好的,要定期秘密送往都城天启。接头的是赵尚书府上『芸姑娘』……但这只是明面。”
他喘了口气,脸上浮起近乎狂热的神色:“我兄长刘霸,在镇妖司总舵任副使,去年密信与我,提及一桩天大的机缘!”他眼神涣散却又亮得嚇人,“血晶石真正最大的需求,源於『长生教』!此教神秘,门槛极高,非位高权重者不可得闻!教中皆是贵人!公侯將相,修士大能……都有可能!”
“长生教”林砚眉峰微蹙。
“对!长生教!”刘雄声音拔高,病態兴奋,“入了长生教,便有机会得蒙教主『点化』,窥得长生之秘,跳出轮迴苦海!血晶石……是教主施展秘法、进行『点化』仪式的关键!是通往长生的『阶梯』!”他低笑起来,充满扭曲的得意,“赵坤刘文焕他们只当血晶石是修炼资財、敲门砖!鼠目寸光!青州府上下……知道血晶石与长生教干係的,除了我兄长,便只有我了!这是何等的机密!何等的机缘!”
他猛地转回头,仰望林砚,眼中狂热混合著卑微乞求:“兄长已於去年加入长生教!他说只要我血晶石供奉得力,便可在教主面前为我美言!我亦有希望得窥长生大道!所以我才如此看重血晶石產出,这是我的通天之路啊!”他伸出手想抓林砚衣角,却无力垂下。
林砚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冷冽翻涌。长生点化以生灵精血魂魄炼製的血晶石,竟成了长生关键这“长生教”,更像是以长生为饵诱使权贵效力献祭的邪教!其背后所图,恐非简单延年益寿。联想到苏远山笔记中“镇妖大阵”抽取灵脉的猜想,以及血晶石逆转生机的炼製之法……二者之间,是否有更黑暗的联繫那“点化”是何仪式血晶石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莫非与抽取灵脉的阵法是一体两面
刘雄见林砚沉默,以为对方被秘闻所慑或动心,忙继续表忠心:“林大人!您前途不可限量!若您愿意,我可为您引荐!將我兄长这条线……所有关於长生教、血晶石输送的细节,全都献给您!只求饶我一条贱命!我愿为您做牛做马……”他语无伦次,將“长生教”与“引荐”当作救命稻草。
林砚没有理会,目光如拂去尘埃般移开,转向苏清瑶。
晨光微露,苏清瑶静静立在青石旁,皮甲沾满尘土血点,身形单薄。晨光映在她侧脸上,睫羽凝著露珠。她望著这边,眼中情绪复杂翻涌:劫后余生的微茫,仇敌伏诛的释然,对“长生教”秘闻的惊疑沉思,以及一丝望向林砚时的专注隱忧。
林砚走到她身前数尺处停下。“清瑶。”
苏清瑶微微一怔,迎上他的目光。“林大哥。”
林砚侧身示意刘雄:“此人,是导致苏家罹难的关键元凶之一。如今修为已废,口供已录。该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语气平静,是真正的询问与尊重。
苏清瑶呼吸微促。她看向刘雄,恨意如冰封的岩浆翻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与眼底灼热,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寒潭般的冷静。
“林大哥,此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一刀了断,亦是便宜。”她声音清晰冷静,“但他所供之事,牵涉甚广。『长生教』、血晶石输送秘道、都城赵尚书府的关联……这些线索,远比他一人的性命更有价值。”
她微微抬頜:“依清瑶浅见,不如將其押回青州府,交由周世伯详细审讯。以其口供为线索,既可深挖青州府內残存党羽,亦可顺藤摸瓜查证『长生教』之事。如此,既能明正典刑告慰亡魂,亦能最大程度利用其口供价值,为后续剪除更大祸患做准备。”她声音微沉。
她的目光落回刘雄身上,冰冷审视:“况且,让他活著,亲眼看著自己依仗的一切土崩瓦解;让他拖著废躯,在囚牢中日夜咀嚼绝望悔恨……或许,比一刀了结更是一种惩处。”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讚许。苏清瑶在血海深仇面前,仍能保持冷静与周全大局观,心思縝密,心志坚韧,实属难得。
“好,便依你所言。”林砚点头肯定,隨即转向陆翎吩咐:“陆翎,寻绳索捆好他,检查是否有隱藏毒囊或自毁之物。留下两人看守,务必小心。其余人稍作休整,分发丹药,处理伤势。一炷香后,另有要事。”
陆翎肃然应下,带人处置刘雄。
刘雄恍惚听得苏清瑶冰冷话语,又见林砚採纳,刚松半口气,混沌脑子却闪过一丝异样——那清越从容的女子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他竭力聚焦昏花视线,看向那穿著皮甲、身量纤细的“年轻人”。看著看著,他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他颤抖著指向苏清瑶:“你……你是……苏远山的女儿!苏清瑶!你没死!不可能……那夜明明……”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
苏清瑶缓缓转身,直面刘雄惊恐扭曲的脸。晨光照亮她那双冰寒刺骨的眸子。她静静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件死物。那平静下的滔天恨意与冰冷,直抵灵魂深处。
刘雄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脸上只剩死灰。他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眼珠上翻,竟嚇晕过去。
陆翎探了探鼻息脉搏:“大人,惊嚇过度晕厥,性命无碍。”
林砚点头,不再看那边。谷中暂时沉寂。
……
眾人寻了处背风巨石后歇息。激战一夜,人人带伤,需时间调息恢復。
林砚盘膝而坐,双目微闔。体內新晋凝丹境的灵力如江河奔涌,自行运转周天,滋养损伤。右肋伤口癒合迅速,只余淡粉色新生皮肉。右肩旧伤亦在灵力冲刷下缓缓消退。
隨著金焰妖狐的生机、妖力、本源之力被吞噬炼化,一些破碎零散的记忆片段浮现在他识海中。
大多是以妖狐视角感知的蛮荒世界:狩猎的爆发、鲜血的腥甜、爭夺地盘的暴戾、吸收月华的舒泰……混乱而缺乏条理。
但有几处碎片格外清晰:
一处是关於七星坳的格局与灵机分布。妖狐感知中,坳內灵气流转有起伏节点。最为特殊的是西北方向、隱藏在淡紫色毒瘴后的山壁洞穴——灵乳洞。洞穴入口狭窄隱蔽,內里却是巨大天然溶洞,钟乳石笋林立。每隔一甲子,於特定月圆之夜,洞穴核心处的钟乳石笋尖端会泌出乳白色、散发清冽香气的“灵乳”。此物对妖兽有致命吸引力,能淬炼血脉肉身。
另一处是关於银背猿王。记忆片段中多次出现银灰色庞大身影,高逾两丈,肩背宽阔,浑身覆盖银灰色毛髮,背部一簇纯粹银白。它筋肉虬结,力大无穷,吼声如雷,性情暴戾,领地意识极强。身边总跟隨著十数头壮硕凶悍的巨猿,构成一个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