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深秋,一日寒似一日。
镇守府后园的梧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焦褐的残叶掛在枝头,在萧瑟的秋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一两片打著旋儿飘落,落在清扫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上,被往来僕役的靴履踩过,发出细碎的、如同嘆息般的声响。
书房里,刘文焕正襟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身上那件酱色团花湖绸直裰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衬得他本就圆润的脸盘更添了几分阴沉。他手里捏著一封才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报,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跡潦草急促,甚至有几处墨跡因书写时用力过猛而洇开。信是他在镇妖司分舵里埋下的一个眼线送出的,內容简单却触目惊心:副都头赵坤失踪多日,都头刘雄及其心腹於七星坳执行任务时遭遇不测,下落不明。周衍主事已擢升刑名郑通暂代都头,文书孙文远暂代副都头。
“啪!”
刘文焕猛地將密报拍在光滑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案上那方端砚里的墨汁都被震得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几团污跡。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总是带著三分和善笑意的胖脸上,此刻肌肉扭曲,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怒光。
“好一个周衍!好一个林砚!”刘文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赵坤失踪,刘雄出事,紧接著就是他的人上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疾走,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將案头堆放的几份公文吹落在地也浑然不觉。赵坤是他暗中扶植、用来制衡周衍的棋子,刘雄更是他掌控青州府修真力量、维繫与都城刘霸那条线的重要臂助!如今两人一失踪一“遇险”,几乎將他多年来在青州府的布局废掉大半!更让他心惊的是,周衍的动作如此之快,如此果决,提拔的偏偏是郑通那个油盐不进的古板货和孙文远那个只会案牘的文吏!这分明是要彻底清洗分舵,將镇妖司牢牢掌控在手!
“查!给本官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文焕猛地停下脚步,对著侍立门外、噤若寒蝉的心腹管家厉声咆哮,“派人去七星坳!去找赵坤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多带些人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本官找出线索来!”
管家慌忙躬身领命,却迟疑道:“老爷,七星坳……那是镇妖司负责清剿的险地,咱们府上的私兵……怕是进不去,也……也不合规矩。”
“规矩!”刘文焕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颤抖起来,“人都没了,还跟本官讲规矩!周衍他敢动本官的人,就不怕本官参他个擅权跋扈、排除异己!”
他嘴上说得凶狠,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静下来。他並非不知镇妖司的特殊地位,周衍身为分舵主事,名义上虽受他这镇守节制,实则拥有独立处置地方妖异、监察官吏之权,甚至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可以“先斩后奏”。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赵坤和刘雄知晓太多,若是真被周衍抓住了把柄……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刘文焕重重坐回椅中,方才的暴怒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深切的忌惮。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什么能立刻拿捏周衍的有效手段。硬闯镇妖司要人没有证据。参劾周衍在青州府官声不错,此次人事变动理由充分(刘雄“遇险”,赵坤失踪),自己若贸然发难,反而显得心虚。动用城防军那是朝廷的兵马,没有確凿谋逆证据,他这镇守也无权调动去对付同僚,何况镇妖司本身就有监督地方军务之责……
思来想去,竟是一时奈何周衍不得。这种憋屈感,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他胸口发闷。
“等等,”刘文焕忽然叫住正要退下的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阴鷙,“派去探查的人,要机灵些,隱秘些。重点是……打听清楚,那林砚最近在做什么还有,周衍提拔郑通和孙文远之后,分舵里有没有什么异常调动”
他隱隱觉得,周衍这次动作,或许不仅仅是內部清洗那么简单。那个林砚,总让他感到不安。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下,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刘文焕独坐在昏黄的光线里,望著窗外枯败的庭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忍下这口气,至少暂时要忍。但他更知道,刘霸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这条线断了,影响的不仅仅是青州府,更是都城某些“贵人”的布局。
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適的机会,或者……等来自都城的雷霆。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都城天启,镇妖司总舵。
尚书值房位於总舵建筑群最深处,是一处独立的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庭院中植著几株虬枝盘结的古松,即便在深秋,依旧苍翠逼人,只是那绿意中透著一股沉鬱的墨色。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品质极高的沉水香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属於权力核心的冰冷与肃杀。
值房內,窗明几净,地上铺著厚厚的藏青色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北墙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后坐著一位身著絳紫色绣仙鹤祥云官袍的老者。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眼神却异常锐利深沉,如同古潭寒水,目光扫过时,仿佛能洞悉人心最隱秘的角落。他正是镇妖司总舵尚书,赵元奎。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份来自青州府的例行公文抄本,以及另一份字跡更小、用特殊药水书写、需在灯下才能显影的密报。公文是周衍呈报的,內容与刘文焕收到的相差无几:刘雄七星坳遇险,赵坤查案失踪,暂擢郑通、孙文远代理职务。措辞严谨,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
但那份密报,却让赵元奎的眉头微微蹙起。密报来自他在青州府的另一个、更深藏的暗线,不仅確认了刘雄、赵坤之事,更提及了周衍近期的异常——频繁调阅陈年旧档,暗中接触老吏,以及……那个近来风头颇劲的巡察使林砚,似乎与周衍过从甚密,且近期有秘密外出、调动工匠物资的跡象。
刘雄……赵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