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刚将药庐案几归置妥当,把昨日晒好的益母草、夏枯草分装进竹匾,又将捣药杵擦净归位,门外就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溪村李大伯带着急慌的喊声:“李大夫,快救救我家小子!昨儿晌午爬树摔着,今儿一早便喊头晕,连饭都吃不下了!”
他应声掀了堂前的蓝布帘,快步迎出去,就见李大伯背着半大的小子匆匆进来,孩子脸白得像纸,蔫蔫地靠在大伯背上,小手死死捂着额头,眉峰皱成一团,连睁眼的力气都似是没有。李云谦忙引着二人到堂中竹椅上坐,又搬了小板凳让李大伯歇脚,刚要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余光瞥见那只捡来的小獾子从墙角的竹筐里探出头,叼着根干枯的甘草棍,颠颠地凑了过来,小爪子还好奇地想去扒拉孩子的衣角。
“一边去。”李云谦轻斥一声,抬脚用鞋尖轻轻把它拨到一旁,指尖已然先贴上孩子的额头,温温的并无发热,随即又搭上孩子的腕脉,凝神细诊。指尖下脉象平和,唯有寸脉稍滞,并无脉象浮数、紊乱之象,他又轻轻掀起孩子的额发,见额角处有一块青紫的磕碰痕迹,按了按周边,孩子虽哼唧着喊疼,却无呕吐、昏沉之状,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大伯莫慌,孩子只是轻微磕碰着额角,气血稍滞,并未伤着内里,也无颅脑受损的迹象,万幸得很。”
李大伯闻言,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连连道谢:“谢天谢地,谢李大夫!我一早见他这模样,魂都吓飞了,就怕摔出个好歹来。”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缘由,原是孩子贪玩,跟着村里其他娃去后山爬树掏鸟窝,脚下一滑从丈高的槐树上摔下来,当时看着还能走能说,只额角磕红了一块,便没太在意,谁知今儿一早竟喊头晕,连喝口水都犯恶心。
李云谦一边听着,一边转身走到药案前抓药,先取了戥子,称了三钱当归、二钱红花,又抓了川芎、桃仁各一钱,皆是活血散瘀的药材,随后又加了少许白术、茯苓,顾着孩子脾胃娇嫩,怕活血药伤了运化。他动作麻利,戥子称药分毫不差,竹刀切片厚薄均匀,又将捣好的三七粉取了少许,单独包成一小包,一边忙活一边叮嘱李大伯:“这些药材分两剂,每剂加三枚红枣、少许姜片,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温服即可,三七粉则用温水冲开,早晚各服半分,化瘀的同时还能止疼。”
说话间,那小獾子又不消停了,绕着他的脚边转圈圈,时不时用身子蹭他的裤腿,还试图扒着药案的边角往上爬,想去够案上装着桃仁的竹篮,小爪子扒得案沿吱呀响。李云谦弯腰捏起它的后颈皮,随手将它放进旁边空着的小竹筐,又压上一块干净的麻布,这才继续将包好的药分成两包,递到李大伯手中,又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不可大火急熬,否则药性挥发,也不可熬煮过久,以免药味变苦伤胃,还教了些外敷的法子,用生土豆片敷在额角青紫处,隔半个时辰换一次,能消肿化瘀,比揉按更稳妥。
李大伯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又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来,李云谦推了回去:“些许草药,不值当,大伯带着孩子回去好生照料,若明儿还喊头晕,再过来瞧瞧便是。”李大伯拗不过他,只得把铜板收回去,背着孩子又谢了几遍,才脚步轻快地离去。
送走李大伯,李云谦刚弯腰掀开压在竹筐上的麻布,小獾子就立刻扒着筐沿蹦了出来,凑到他手边用鼻尖蹭了蹭,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倒像是认了错。他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刚要收拾案上的药具,把戥子、竹刀归位,门外又传来了村民的招呼声,是村西的张婶,拎着竹篮走来,说是家中儿媳刚生产,想请他配些通乳的草药,又顺带抓些消暑的凉茶,天日渐热,家中老人孩子都容易上火。
李云谦应下,引着张婶进屋坐,又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张婶一边喝着水,一边说着儿媳的情况,顺产三日,奶水甚少,孩子总饿的哭闹,妇人也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李云谦听罢,走到药案前,先为她配通乳的药,取了王不留行、通草各三钱,猪蹄甲炙黄后磨粉二钱,又加了黄芪、党参少许,补气血以助通乳,叮嘱她用猪蹄同煮,连汤带药渣一同吃下,每日一剂,连服三日便有效果。
配完通乳药,又按张婶的要求,抓了金银花、菊花、薄荷、淡竹叶,配成消暑凉茶,告知她每日煮上一锅,放凉后饮用,清心降火,大人孩子都能喝。张婶接过药,爽快地付了铜板,又跟李云谦闲聊了几句村中琐事,说村东头的刘老汉近日咳嗽不止,怕是受了风寒,还说村口的豆腐匠媳妇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估摸也得来请他瞧瞧。
张婶走后,药庐里刚清静片刻,门外又陆续来了几位村民,有来抓日常调理草药的,有来咨询节气养生的,还有位老丈常年有膝痛的毛病,想请李云谦给扎几针缓解疼痛。李云谦一一应下,先为老丈行针,取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银针入穴,老丈当即说膝头的酸胀感轻了不少。行针过后,又为几位村民抓药、叮嘱用法,忙得脚不沾地。
其间那小獾子倒也算安分,只是蜷在墙角的竹筐里,偶尔探出头看看,见李云谦忙得没空理它,便又叼着干草棍自顾自玩,不再上前添乱。待送走最后一位村民,日头已偏西,透过药庐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案几的药罐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李云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清水洗了手,又将药案上的药具一一收拾干净,把剩余的药材归位,检查了一遍晾晒的草药,怕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过干。忙完这一切,他才想起一早到现在还未顾上吃饭,刚走到灶房,就见灶台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还有一碟腌菜,想来是隔壁的陈大娘见他忙,悄悄送来的。
他端起粥碗,刚喝了一口,那小獾子又颠颠地凑了过来,扒着他的裤腿,仰着脑袋望着他,小尾巴摇个不停。李云谦无奈,从碟子里捏了一点没有放盐的腌菜,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凑上去嗅了嗅,又叼起来跑到竹筐里吃。
药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獾子啃东西的细碎声响,李云谦喝着温热的粥,看着案几上整齐的药具、竹匾里的草药,心里满是安稳。清溪村的日子,大抵就是这般,守着一方药庐,治一方病痛,虽琐碎忙碌,却也踏实温暖,偶尔的小乱,反倒让这冷清的药庐,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