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色深得发亮，闻着除了姜味，还有股子钻脑门的清凉味儿。

乔家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原本因为那铃声而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野薄荷汁。”陆阿春一边收碗一边压低声音，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一辈的法子，这草汁碰上特定的声波震动，能散发出安神的气味。别管外头怎么叫唤，活人得睡觉。”

也就是这一碗汤的功夫，远处周家那破房子的方向，原本亮着的灯熄了。

那个熬了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周昭，大概终于能闭上眼了。

雨势渐歇，但那如上课铃般的风声还在持续。

乔家野放下碗，把那尊塑料菩萨搬到了夜市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他从那一大筐没用完的橘子皮里挑出成色最好的，用红绳一个个串起来，挂在菩萨那肥大的耳垂和手臂上。

几个在那躲雨的背包客看得稀奇，凑过来拍照。

“老板，这啥讲究啊？挂橘子皮？”

“不懂了吧？”乔家野那一脸的神棍相瞬间归位，他指了指还在微微震颤的橘子皮，“这叫‘唐朝安魂铃’，专治做噩梦、心神不宁。听见这声儿没？那是磁场在净化，挂一晚，保你明天精神百倍。”

“商品关联：橘皮风铃。

谎言判定：善意（甚至有点心理治疗的意思）。

系统生效：今日次数3/3。”

随着系统那一声微不可察的提示音，那些橘子皮原本黯淡的色泽突然透出一股暖黄的微光，那种令人心悸的铃声也随之变得柔和，真就成了某种催眠的乐章。

游客们心满意足地走了。

乔家野趁着没人，从怀里掏出那张复印件——那是碎纸机吐出来、又被拼好的教师资格证复印件。

他手指翻飞，把那张纸折成了一个小巧的纸铃铛，系在了所有橘子皮的最中心，紧贴着塑料菩萨的心口。

风穿过纸铃，发出“沙沙”的细响，那声音不像铃声，倒像是有人在深夜里安静地翻过一页书。

这就是最好的安魂曲。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雾气还没散。

周昭和他弟弟周朗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周昭那张脸上虽说还带着点宿醉的浮肿，但那种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只有十二岁的周朗背着个大得出奇的书包，默默走到乔家野摊位前。

少年仰起头，看了看那挂满橘子皮的塑料菩萨，然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最下层的一颗干瘪的橘皮铃。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那个散发着药香的橘子皮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紧紧贴着他的课本。

乔家野假装在整理货物，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今晚风大，记得关好相机盖，别让镜头受潮了。”他对旁边正在收拾器材的高青眨了眨眼，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青没理他，只是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老桥遗址。

在晨雾的遮掩下，隐约能看见河对岸的几户人家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也挂起了一串串金黄的东西。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和这边的声音遥相呼应。

这青川的风，到底是把话传到了。

周家两兄弟没走远。

周昭在帮陆阿春搬那一桶刚泡好的花甲，而那个背着橘子皮的小小少年，正熟门熟路地朝着“春姨花甲粉”摊位角落里那张油腻腻的折叠桌走去。

他把沉重的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