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阿春嫂的脾气,那是真火爆。
“青川的徽,就得用臭豆腐的油洗才亮!”陆阿春拿着漏勺,在滚油里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她动作麻利得像是在翻炒腰花,捞出来的瞬间,校徽直接被投进了另一碗冰镇的酸笋汤里。
物理课上的热胀冷缩在这儿玩出了花活。
那些死死咬在徽章缝隙里的黑色陈年油垢,遇到冰冷的酸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纷纷崩落。
原本焦黑如炭的小圆片,在一阵剧烈的气泡翻腾后,竟然露出了某种沉甸甸的金黄色泽。
“哟呵!还真是个宝贝!”围观的摊主们起哄地喊开了。
“春姨这手绝了,这叫‘油里洗冤’啊!”
“专治心蒙尘,老吴你那油以后得涨价了!”
乔家野见状,眼珠子一转,反手就从地摊底下拽出一张红纸,炭笔飞快地划拉出几个大字:“唐朝醒徽玉,泡汤三秒,保你名字不被抹掉。”
他趁着众人围着陆阿春叫好的当口,眼疾手快地把那块已经锃亮如新的校徽捞进手里。
触感还有点温热,带着股酸笋的清香和油炸的烟火气。
他走到正缩在角落、眼眶发红的周朗身边,借着帮他整理书包带子的机会,指尖一弹,把校徽稳稳地落进了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
顺便,他还塞进去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便签。
周朗愣了一秒,手颤抖着伸进书包,摸到了那个圆润而滚烫的金属硬块。
他悄悄拉开一条缝,那枚写着“2003”的校徽在昏暗的书包角落里闪着让人心安的光。
便签上的字迹很糙,带着乔家野特有的那种浑不吝的调子:“你哥的玉佛眼,是你擦亮的。”
少年的手指在“2003”那个数字上反复摩挲,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整个人像是突然从那场经年的噩梦里惊醒了过来。
黄昏时分,喧嚣了一天的夜市开始进入最疯狂的预热。
高青站在长凳上,对着那个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重新装回老吴铁架子上的空滤网拍了张特写。
镜头推近的时候,乔家野发现那滤网的细缝间,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卡进了几粒黑漆漆、圆滚滚的野薄荷种子。
高青没说话,只是把相机屏幕转给乔家野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刚才抓拍到的一个背影:周朗蹲在夜市尽头的臭水沟边,正着了魔似的,用最干净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那个校徽,哪怕它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
那张照片的右下角,被她标注了一个名字——《油洗过的光》。
乔家野看着照片里那个单薄的少年脊背,又看了看远处开始亮起的霓虹灯,总觉得这青川县的地皮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要破土而出了。
晚风掠过,老吴的第一锅臭豆腐终于出锅了。
陆阿春的花甲粉摊前,周朗正趴在那个沾满油渍的小饭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他在桌角的一侧。
那里隐约折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像是要把这破旧夜市里的黑暗,一点点都给灼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