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汗还没来得及在汤面晕开，乔家野便带着一身雨腥味撞进了塑料棚。

他像个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水鬼，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子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喘息声，和锅里翻滚的气泡声撞了个满怀。

因为惯性，他整个人前倾，后颈上一颗混着雨水和冷汗的液滴，“啪嗒”一声，精准砸进了陆阿春面前那桶沸腾的红油汤里。

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液态氮。

那桶原本只是冒着袅袅白气的花甲汤，毫无预兆地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狠狠撞向头顶那块红白蓝三色的塑料防雨布。

乔家野下意识抬手挡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那不是散乱的雾气。

蒸汽在触碰到棚顶低温的瞬间，并没有凝结下坠，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画笔牵引，迅速向四周延展、勾勒。

主干粗壮，枝桠横斜，在那昏黄的灯泡映照下，竟在半空中炸出了一棵晶莹剔透的全息树状图。

树干的最核心位置，两个用蒸汽凝结的宋体大字赫然浮现——“乔氏”。

这玩意儿居然还带自动排版的？

乔家野眯起眼，视线顺着那些发光的枝桠游走。

这哪是什么高科技投影，这分明就是一张用青川县夜市的“味道”拼凑出来的百家姓。

每一个名字的质感都截然不同。

左侧分枝上的名字泛着油腻的金光，那是隔壁老王臭豆腐摊特有的陈年卤油勾出的边；右侧枝桠上的名字带着颗粒感，那是陆阿春家花甲粉里没化开的胡椒渣。

视线一路向下，滑过无数个由孜然粉、辣椒面和廉价香精构成的名字，最终停在了树状图的最底端。

那里孤零零地挂着“乔家野”三个字，字体歪斜，透着股还没长开的野劲儿。

而在他名字旁边的空白处，蒸汽正缓缓聚拢，像是某种羞涩的显影液。

一股清冽的、与这油腻夜市格格不入的气息钻进了乔家野的鼻腔。

是野薄荷捣碎后的辛辣，混着熬得极其粘稠的茉莉糖浆味。

蒸汽翻涌，那三个字终于在那股特殊的香气中凝实——“林晚晴”。

这名字出现的瞬间，乔家野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种味道他太熟了，和那盘空白磁带里的一模一样，也和那块蓝布衫拓片上的分子结构如出一辙。

“愣着干啥！汤要老了！”

陆阿春的一声暴喝打断了乔家野的怔忪。

她手里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大铁勺猛地探入蒸汽之中，像是要把这虚幻的家谱搅个稀碎。

“青川的谱，挂天上那是海市蜃楼，得用汤煮才落地！”

随着她手腕一抖，满满一勺滚烫的浓汤裹挟着那些还没散去的蒸汽名字，被她狠狠泼向了摊位前的水泥地。

“哗啦——”

热汤浇地，白烟四起。

奇迹就在这脏兮兮的水泥缝里发生了。

那些汤汁并没有顺着低洼处流走，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渗入了地面那一道道干裂的缝隙。

红油与水泥反应，深褐色的印记迅速蔓延。

原本抽象的蒸汽树图，此刻竟像是被强行“纹”在了地上。

树根的位置与水泥地上的“人”字形裂纹完美融合，而在那错综复杂的根系末端，竟缓缓顶出了一个个微型的小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