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老树皮开始大片剥落,露出了里面嫩生生的木质层。
就在离地一米五左右的位置,也就是乔家野五岁时的身高线,一道深深的刻痕显露出来。
那字迹力透木纹,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喂出来的,和乔家野那件蓝布衫上的绣线走向严丝合缝:
“家野五岁,糖甜。”
乔家野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那年他偷了大白兔奶糖,被福利院院长关禁闭,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原来有人知道。
有人隔着这堵墙,把这件事刻进了树里,守了二十年。
“别看了,眼泪流进汤里就不鲜了。”陆阿春拍了一把他后脑勺,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工兵铲塞进他手里,“赶紧的,趁这树现在‘胃口好’,把你那破盒子埋进去。”
远处保安换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
乔家野没犹豫,蹲下身,铲子翻飞。
他在树根底下刨了个坑,从怀里掏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这里面没装金银财宝,装的全是青川夜市那群地摊老炮儿的一厢情愿。
最底下是老吴写的“臭豆腐终身免单券”,中间夹着隔壁卖袜子的李婶塞的“纯棉袜一打,防寒”,甚至还有那卖假药的王瞎子画的一张“平安符”。
这群平时为了五毛钱能吵翻天的人,把他们最值钱的“承诺”都塞进来了。
乔家野把一张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压在最上面。
字写得很丑,但他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妈,回家摆摊。”
土被重新填平,陆阿春又踩了两脚,把那股子翻新的土腥味踩实。
“撤!”
两人像两只受惊的野猫,借着夜色的掩护,重新翻出了围墙。
墙外,一辆不起眼的五菱宏光没熄火,车灯关着,只有排气管在突突地冒着白烟。
高青靠在车门边,手里摆弄着一台屏幕亮着的数码相机。
见乔家野落地,她二话没说,直接把相机递了过去。
“刚才镜头自动捕捉的。”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拿相机的手指骨节泛白,“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刚才那几分钟的延时摄影。
画面里,槐树上的薄荷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迟来的雪。
就在最后一帧画面定格的瞬间,那扇正对着槐树、原本漆黑一片的铁窗后,隐约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反光。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正紧紧贴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
掌心里,用某种红色的颜料——或者是血,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那蝴蝶的翅膀,正对着墙外乔家野站立的方向。
乔家野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种心脏被人一把攥住再狠狠揉搓的酸涩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抬起手,挡住了想要继续放大的屏幕。
“不看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反手把相机塞回高青怀里,没敢再往那堵墙看一眼,拉开车门钻进副驾,把整个人深深埋进了座椅里。
“你拍到了,我认。”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向着黎明前的黑暗驶去。
此时的乔家野并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青川县都会因为这棵树,掀起一场足以把天捅破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