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锁魂钉制造的又一个残酷梦境。掌心传来的道种清辉温暖而真实，与灵魂深处那被镇压、被扭曲却从未真正熄灭的印记共鸣着。
“师……尊……”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来，干涩嘶哑得不成样子。下一秒，一直强撑着的、属于“寒月仙使”的冰冷与镇定，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轰然崩塌！
“师尊——！”
一声泣血般的哭喊猛地爆发出来。霜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扑倒。林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没有再试图维持任何仪态，整个人瘫软在林尘臂弯中，像一个迷路千年、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紧紧抓住了林尘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入，放声痛哭。
那不是低声的啜泣，而是积蓄了太久太久、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千年的囚徒生涯，被篡改记忆的迷茫，被迫为仇人效力的屈辱，对月冥处境的日夜煎熬，对师尊和母亲下落的绝望揣测……所有被冰层封存的痛苦、恐惧、自责、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破碎而压抑，又带着一种释放的淋漓。冰冷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尘的衣襟。
月冥跪坐在一旁，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姐姐，漆黑眼中的惨白月轮也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霜华，却又有些胆怯，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无声地陪着流泪。他从姐姐的哭声里，听到了太多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感同身受的沉重。
柳清漪默默转过身，望向荧光荡漾的湖面，眼中亦有动容。她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境遇——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却被迫成为另一个人，做着违背本心的事，连最深的痛苦都无法倾诉。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霜华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脊，将更温和的混沌道韵缓缓渡入她体内，安抚着她激荡的灵魂，同时继续压制那蠢蠢欲动的锁魂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是如何的紧绷，又是如何在极致的情绪宣泄中慢慢放松，那冰封了千年的心，正在泪水中一点点融化、复苏。
哭了不知多久，霜华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抓着林尘，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师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冥儿……我没有守住母亲的托付……我甚至……甚至忘了你们……我成了玄胤的刀……我……”
“不是你的错，霜华。”林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锁魂钉控你神魂，篡你记忆，非你之过。你能在见到月冥、感应到我气息时挣扎醒来，已足见你本心未泯，意志坚韧。”
“可是……我伤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霜华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的自责。
“那非你本意。”林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过往已矣，不必沉溺。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你回来了，月冥也在这里，我们都还在。”
霜华的身体又颤了颤，慢慢从林尘怀中抬起头。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往日里冰冷漠然的面具破碎殆尽，露出颜。眉心的锁链印记依旧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似乎被方才汹涌的情感浪潮和林尘持续输入的道韵暂时压制了下去。
她看向月冥，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冥儿……”
月冥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握住了霜华冰冷的手，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用力地摇头。
霜华反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另一只手仍抓着林尘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她的目光在林尘和月冥之间来回，泪水又忍不住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更多是一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巨大悸动。
“好了，”林尘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语气温和却坚定，“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暂时安全，但玄胤和巡天司必不会善罢甘休。霜华，你先调息，稳住伤势和魂钉。月冥也需要恢复。我们需要尽快弄清楚这里的状况，找到离开古墟、并解决你身上锁魂钉的办法。”
霜华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她知道师尊说得对，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和重逢喜悦的时候。危机并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失控”而变得更加紧迫。
她在林尘的搀扶下，靠着冰冷的白玉石壁坐下，开始运转功法，吸收周围浓郁的月华之力调息。月华之力与她同源，此刻涌入体内，带来阵阵舒适的暖意，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经脉和灵魂。眉心的锁链印记在月华和残留道种的共同作用下，暂时蛰伏，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束缚感依旧清晰。
月冥也在一旁默默打坐，他伤势不轻，更需要恢复。
柳清漪则在洞口附近布下几个简易的预警和隐匿禁制，然后回到林尘身边，低声道：“她情绪波动太大，锁魂钉虽被暂时压制，但隐患仍在。而且，玄胤通过锁魂钉，此刻是否有所感应？”
林尘眉头微蹙，看向正在调息的霜华：“锁魂钉与玄胤心神相连，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脱离控制，他必然有所察觉。只是此地特殊，有月宸秘境的力量干扰，或许能遮蔽一时。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他抬头望向穹顶那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石，又看向平静的荧光湖面。霜华说湖底有东西在呼唤她和月冥……
“这月宸秘境，既然是幽月与我前世所留，或许……”林尘目光微凝，“会留下针对锁魂钉，或者至少是压制、屏蔽其感应的后手。”
他需要更仔细地探查这个地方。霜华的情绪决堤是危机，但也打破了某种僵局。接下来，他们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找到破局的关键。
冰山的融化，带来了情感的宣泄与重逢的温暖，也意味着，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