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如今哪还有什么朝廷!紫禁城里坐著的,是个弒君篡位的阉狗苏无忌!此人倒行逆施,屠戮宗室,迫害功臣,更是推行什么『新政』,要將天下土地尽数夺走,分给那些泥腿子贱民!此乃掘我士绅豪强,各地土司之根!你可是首当其衝啊!”
杨应龙眼皮跳了跳,没有立刻接话。苏无忌推行土地改革,打压豪强土司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闻,尤其是隔壁滇南改土归流,分田到户搞得轰轰烈烈,看得他心惊肉跳,寢食难安。他杨家在播州世代积累的田庄、山林、矿洞,还有对治下子民生杀予夺的权力,难道也要像滇南那些土司一样被剥夺,分给那些他向来视若牛羊的黔首
“王爷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吧”杨应龙故作迟疑道:“苏……摄政王虽行事霸道,但对我播州,不是刚刚准了归附,还允许我保留兵马田產吗那两千神策军虽是监视,但也承诺不干涉我內政……”
“不干涉內政”沐天波冷笑打断,“杨兄难道真以为那两千人是来帮你守边维稳的那是钉在你臥榻之侧的钉子!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他们现在不干涉,是因为苏无忌还没收拾完北方,一旦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你播州!到时候,什么保留兵马田產,都是空话!你看看滇南!那些土司哪个不是最初被安抚,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土地尽失”
他身子前倾,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诛心:“我听说,已有不少受了土司头人欺压的黔首贱民,偷偷跑去找那些神策军告状而神策军,还真的『为民做主』,惩处了几个头人杨兄,这可是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啊!长此以往,你播州宣慰使的威严何在土司治下的规矩还要不要那些泥腿子尝到了甜头,以后谁还怕你”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杨应龙的痛处和恐惧。確实,自从那两千神策军驻扎在附近要隘后,他明显感到对“诉苦”,而神策军虽然没直接插手,但那审视和记录的態度,让他如芒在背。
更可怕的是滇南的榜样——土地真的被分给了农民!这简直动摇了他统治的根基!
看到杨应龙脸色变幻,眼神阴晴不定,沐天波知道火候已到,拋出了最关键的消息:“杨兄,实不相瞒,本王此次归来,並非孤身一人。天下苦苏久矣!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已与辽主拓跋熊联手,起兵二十万,清君侧,討国贼!如今大军已破永平、滦州,正猛攻蓟州、通州!兵锋所向,天下无敌!京城沦陷,指日可待!”
“什么!吴三桂反了还与辽族联手这这这……天下如何能挡!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雄兵啊!”杨应龙惊得从座位上站起,眼中满是震惊,隨即转化为狂喜!苏无忌有如此强大的外敌,岂能再有精力顾及西南
“千真万確!不然我怎么敢重返西南!”沐天波趁热打铁,“此乃天赐良机!苏无忌自顾不暇,正是我等起事,夺回权柄,割据西南的大好时机!杨兄,难道你甘心永远做个被朝廷监视、隨时可能被剥夺一切的土司何不趁此良机,歼灭境內两千神策军,一鼓作气,打过滇南去!將黔、滇、乃至川南连成一片,坐断西南,称王称霸!届时,你便是真正的西南王,再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称王称霸!西南王!这几个字如同魔咒,让杨应龙热血沸腾,呼吸粗重。他对朝廷本就无多少忠心,之前归附不过是势不如人,打不过苏无忌。但现在苏无忌自顾不暇,正是重新割据自立的天赐良机!
但他毕竟是经营多年的地头蛇,兴奋之余仍存有一丝谨慎:“王爷所言,令人神往!那两千神策军,孤军深入我黔地,灭之易如反掌!我麾下有三万土司兵!三万对两千,吐口唾沫也淹死他们!只是……”他眉头皱起道:
“滇南那边,有苏无忌麾下大將秦猛,带著三千神策军精锐坐镇,推行那劳什子土地改革。一旦我这边动手,秦猛必定引兵来救,此人勇猛善战,三千神策军又是百战精锐,恐成心腹大患。”
沐天波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杨应龙有此顾虑:“杨兄所虑极是。秦猛不除,滇南不稳。不过,此事简单。”
他凑近杨应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秦猛远在滇南,消息闭塞,必然不知道北方已乱,更想不到你杨应龙敢在此时反叛。你可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就说见滇南土地改革颇有成效,百姓安居,你播州也想效仿,请秦將军移驾贵州,『蒞临指教,共商改土归流、分田安民之大计』。姿態放低些,以示诚意。”
“秦猛此人,勇则勇矣,但未必深通谋略,更料不到我等敢在此时发难。他见你主动请求『改革』,必以为你真心归附,为表朝廷诚意,安抚地方,很可能会亲自前来。届时……”沐天波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容森冷,道:“我等只需埋伏下刀斧手,待其入瓮,便可一举擒杀!主將一死,滇南三千神策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岂是你我联手之敌”
“妙啊!”杨应龙抚掌大笑,眼中凶光毕露,“王爷此计甚妙!既能除了秦猛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麻痹滇南守军!待宰了秦猛,本王即刻发兵,以雷霆之势扫灭境內两千神策军,然后挥师入滇,与王爷旧部里应外合,滇南可定!届时,黔山滇水,尽在你我掌中!”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看到西南大地尽插他们的旗帜。沐天波补充道:“事成之后,本王即返回滇南,召集旧部,联络各府土司。滇南虽经苏无忌整治,但本王多年经营,根基犹在,振臂一呼,从者必眾!你我联手,西南半壁,唾手可得!”
计议已定,杨应龙当即唤来心腹文书,口授一封言辞极其谦卑恳切,充满“仰慕王化”“渴求新政”之意的书信,盖上播州宣慰使的大印,又备下诸多黔地珍奇药材,山货作为礼物。信使连夜出发,快马加鞭送往滇南昆明。
数日后,滇南昆明。
秦猛正在校场操练士卒,督促滇南土地改革的各项事宜。他身材魁梧,面如黑铁,是跟隨苏无忌从秦晋战场一路杀出来的嫡系猛將,勇冠三军,但对政治权谋却並不擅长,性格也较为直率。
接到杨应龙的信使和礼物,他展开书信细看。信中,杨应龙將苏无忌和秦猛在滇南的作为夸得天花乱坠,深切表达了对土地改革“成果”的“仰慕”,並“恳请”秦將军能亲临播州指导,帮助播州也走上“改土归流、富民安边”的“正確道路”,言辞之恭顺,態度之恳切,前所未有。
“这杨应龙,倒是识时务了。”秦猛將信递给身旁的副將,咧嘴笑道:“看来王爷的威名和咱在滇南干的事,把这些土司都震住了。知道抗拒朝廷没好果子吃,主动要求改革,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副將接过信看了看,也笑道:“王爷如今做了摄政王!將军又威震西南,这些土司自然怕了。不过……这杨应龙身为土司,真的肯把自己的土地拿出来分给百姓咱们是不是谨慎些多带些兵马”
秦猛摆摆手,不以为然:“確实有些蹊蹺,但这杨应龙既然主动求改,是好事。咱若不去,反倒显得朝廷没有诚意,寒了这些愿意归附土司的心。带那么多人马乾嘛嚇唬人吗显得咱们不信任他。老子就去看看,他敢耍什么花样带几十个亲兵足够了,轻装简从,快去快回,也显得咱坦荡。”
他久在军中,习惯了直来直往,更相信绝对的实力和朝廷的威慑力。在他看来,苏无忌刚刚平定西南,声威正盛,杨应龙前脚才递了降表,后脚就敢对朝廷大將下手除非他疯了!更何况,播州那点土司兵,他秦猛还真没放在眼里。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去播州!”秦猛大手一挥,定了行程。他只点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护卫,未通知滇南地方官员,也未做特別戒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
他却不知道,一张大网,已在贵州的群山之中悄然张开,正等待著他的踏入!
北有虎熊叩关,南有毒蛇吐信。
大昭,正在面临二百年来,最大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