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心,如同被蚁穴侵蚀的堤坝,开始悄然鬆动。
以至於辽族衝锋的脚步不再一往无前,攀爬云梯时多了几分犹豫,射出的箭矢也失了准头。虽然仗著人多势眾,依旧给守军造成巨大压力,但那种一鼓作气,摧枯拉朽的气势,已然不在。
拓跋熊暴跳如雷。他斩杀了几名私下议论的士卒,却止不住流言的蔓延。眼看第三天猛攻再次被击退,夕阳下的大兴县城墙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未被攻破,他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
“废物!一群废物!”他在中军大帐內咆哮,道:七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弹丸小城!粮食!都是粮食不够,让儿郎们没了力气!”
他猛地转向负责后勤的万夫长,眼中凶光闪烁:“说!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那万夫长冷汗涔涔,伏地颤声道:“大汗……原本存粮便不多,加上连日苦战消耗巨大,关寧军离去时又带走了一部分……如今……如今满打满算,只够全军七日之需了。若是省著点……”
“七日!”拓跋熊一脚將他踹翻,道:“省怎么省儿郎们饿著肚子怎么攻城!”
他焦躁地在帐內踱步,如同一头困兽。山海关失守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如今粮食危机又迫在眉睫。难道……真要如吴三桂所言,功亏一簣
不!绝不能!
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决绝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令!”拓跋熊的声音冰冷而残酷,道:“各营抽调人马,以千人队为单位,给本王散出去!將这大兴县方圆五十里內,不!百里內!所有村庄、镇甸,给本王刮地三尺!粮食、牲畜、一切能吃的,全部抢回来!还有……”
他顿了顿,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也带回来。”
“这可都是上好的两脚羊肉!”
帐內几名將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脸色都有些发白。一名老成些的將领硬著头皮道:“大汗,抢粮也就罢了,这抓人空白会激起民变……”
“民变一群待宰的两脚羊,有何可惧”拓跋熊狞笑,道:“激起凶性更好!告诉儿郎们,抓回来的,便是军粮!谁抢得多,吃得饱,攻城有力,本王重重有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去办!”
军令如山,何况伴隨著“抢掠有功”的诱惑和日益逼近的飢饿威胁。一支支辽军骑兵和步兵小队,如同出笼的饿狼,扑向大兴县周边饱经战火,本已凋敝的乡野。
惨剧,自此降临。
村庄被点燃,仓廩被洗劫一空。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被刀背砸倒,孩童在哭喊中被掳走。牲畜被当场宰杀,血污满地。稍有反抗,便是屠杀。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取代了鸡犬相闻的田园之声。
更有甚者,一些辽兵將掳来的青壮妇孺,用绳索串成一串,像驱赶牛羊一样赶回大营。绝望的哭泣声沿途不绝。营中很快架起了更多的大锅,火光映照著那些麻木百姓和辽族疯狂的面孔,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种难以言喻,令人作呕的气味。
消息传回大兴县城內,守军和百姓彻底红了眼睛。
城头上,一名大兴县出身的年轻民兵,眼睁睁看著远处自己村庄方向升起的浓烟,听著隱约传来的惨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怒吼一声,將手中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城下一名辽兵百夫长,竟將其头盔砸凹,当场毙命!
“畜生!我和你们拼了!!!”
“爹!娘!妹子啊……!”
“杀了这群吃人的野兽!为乡亲报仇!”
守军的怒火与悲愤被点燃到了极致。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守卫城池,更是为了身后那一片正在被蹂躪的家园,为了正在遭受非人苦难的父老乡亲!每一块砸下的石头,每一支射出的箭矢,都带著血海深仇。
若雅公主站在城楼,望著远方村落燃起的黑烟,听著风中隱约的哭嚎,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她出身草原,见惯了弱肉强食,但如此大规模、系统性地以人为粮的暴行,依然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与愤怒。
这辽族,真不是人养的!
她看向北方,那是山海关的方向,也是苏无忌所在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坚定,“派人,再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將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王爷!告诉他,大兴县的军民,没有给他丟脸!也告诉他……百姓在受苦,请他坚守住山海关!绝不要让一粒粮食流入关內!饿死这群畜生!”
“是!”手下人当即去办!
夕阳如血,照耀著下方如同地狱般的战场和乡野。大兴县城墙在血火中依旧屹立不倒。
而辽军营中不断传来的惨叫声,则地昭示著,这支曾经志在吞併天下的军队,在飢饿下,正一步步滑向野兽般的深渊!越来越没有人心,激起万民仇恨!
而失民心者,必然被万民所唾弃!
那些被他们当作猎物的百姓们开始渐渐反抗!
决战的时刻,正在血与火中,加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