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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確实”
“千真万確。”师爷孙福躬著身,“太子殿下亲口说的,三日后在国子监开文会,凡金陵学子皆可赴会。”
贾雨村端起茶盏,茶汤里映出自己半张脸。四十五岁,两鬢已见白。
进士出身,当过官,贪酷之弊和恃才侮上遭同僚弹劾。
罪名包括生性狡猾,擅纂礼仪,沽名钓誉,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最冤的是自己根本没贪污,皇帝未核实便下旨革了自己职。
罢官那日,秋雨淒迷。
自己雇了辆破车,载著几箱书,灰溜溜出了衙门。身后是曾经属下的窃窃私语,面前是茫茫未知的前路。
那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后来走贾府的门路,復起,补了金陵知府的缺。
补缺时,吏部的人皮笑肉不笑:“金陵知府那可是肥缺,多少人盯著呢。”
是啊,多少人盯著。
金陵这地方,看似远离京师,实则是江南中枢。
漕运、盐政、织造……哪一桩不是牵扯无数利益
自己坐在这位置上几个月,简直是如坐针毡。
贾雨村放下茶盏,收回思绪。“师爷,你说……殿下这开文会是有什么寓意在里面吗”
孙福捻著山羊须:“太子殿下明面上,自然是彰显重视文教、礼贤下士。”
“那暗里呢”
“暗里应该是殿下在扬州杀得人头滚滚,江南士林多有微词。
如今到了金陵,总要换个姿態。总不能一路杀下去吧”
贾雨村点头,是这个理。破之后,要立。杀人之后,要怀柔。
“如此看来,这次文会,对本官来说是个机会。”
孙福凑近:“东翁是进士出身,当年殿试文章曾得太上皇讚赏。若能在文会上写一篇文章夸讚太子。”
“不能太諂媚了。”
贾雨村打断:“太子殿下厌恶諂媚。以本官了解的情况,到时候文会上,太子殿下大概率会问吏治、民生、边防这方面。”
孙福凑过来:“那东翁是否已有对策了”
贾雨村眯了眯眼睛,“本官在金陵这几个月,对以往查缺补漏就是对策。
漕运积弊,各码头帮会盘剥,漕兵空额三成,沿途州县漂没常例高达两成。这些,我都摸清了。
盐梟余孽,七大盐商虽灭,但底下那些小盐贩、私盐渠道还在。他们现在躲得更深,可踪跡总有。
卫所空额,金陵八卫,帐面兵员一万二,实际能拉出来操练的不到八千。缺额粮餉去哪了层层剋扣,进了谁的腰包”
他一桩一桩数著,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孙福听得心惊肉跳:“东翁,这些……都要说”
“谁说要说的。
殿下若问,我便答。答得越深,越痛,越显诚意。殿下不问,那就私底下上奏殿下。”
孙福犹豫:“这样会不会…太得罪人,太刻意了
贾雨村笑了,笑容里带著冷意:“这官场上,谁不得罪人,谁不刻意
林如海不刻意他为什么献女周文周武不得罪人他们为什么辞官又来,最后又成了太子殿下的心腹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场文会是投名状。”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到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