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数小时前。
银鱼胡同的午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粗暴的“热闹”撕碎。
几辆白底蓝字的城管执法皮卡,一辆印著街道办字样的灰色公务车,甚至还有两辆警灯未闪却自带威压的警车,挤进了胡同本就狭窄的入口。
制服们鱼贯而下,深蓝、浅灰、藏青,顏色分明,步伐统一,脸上是程式化的严肃,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温度。
为首的城管队长是个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的中年人,手里展开文件夹。他的声音,洪亮、平稳,轻易穿透了街坊们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
“老街坊们,前段时间咱们胡同发生过一起火灾,上级领导对片区的安全状况高度重视。我们接到群眾举报,並现场核查確认,银鱼胡同甲七號院內,南侧砖木结构自建房屋,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属於违建。”
“根据《城乡规划条例》及《城市禁止违法建设若干规定》,同时,依据近期全市消防安全隱患专项排查整治工作要求,该建筑存在严重消防安全隱患,威胁公共安全。现依法送达《责令限期拆除决定书》及《安全隱患告知书》!请產权人及实际使用人予以配合!”
文件下方,区城管局和街道办事处的红色公章赫然在目,鲜艷、规整,权威。
房主老袁第一个从人群里衝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挥舞的手臂带著老人特有的激动颤抖:“胡说八道!这房子……打我爹那会儿就在了!当年就是堆点煤球杂物,后来我拾掇出来,租给需要的人落个脚,多少年了都这样!怎么突然就『违法』了『规划许可』那时候哪兴这个!左邻右舍,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袁师傅,歷史遗留问题不能成为合法依据。”队长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像背诵条文,“现在法律有明確规定,没证就是违建。证据確凿,必须消除隱患。”
“举报谁谁举报的”纳兰婆婆气得拐杖连连顿地,声音发颤,“这是要掘我们老街坊的根啊!缺了大德了!”
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愤怒的低语如同地底压抑的暗流。
张小川站在人群最前面,年轻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失去“张记烤肉店”的灼痛还未平息,那种家被连根拔起的无力与悲愤,被眼前这一幕点燃,烧得他眼眶赤红。
就在群情激愤,几乎要衝破那条无形的警戒线时,一个穿著黑t、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挤到了老袁身边。
他飞快地將一张摺叠的硬纸片塞进老袁汗湿的手心,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喷到老袁耳朵上:“袁师傅,城投的领导们知道老街坊们不容易,体恤你们。这个,是补偿,数目……您过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片区,『织补』项目是市里定的大方向,迟早要动。您这屋子,等到时候按政策统一补偿,还真未必有这个数。现在拿了,钱落袋为安,也省得……伤了和气,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袁的手指触到那张支票,冰凉滑腻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了他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借著身体的遮掩,极快地展开一角,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知道,张小川家的补偿少的可怜,自家这个本就是仓房,比张家的还要多出一截。
冷汗,从他额角、鬢边、后脊樑冒出来,浸透了旧汗衫。
他抬头,对上那男人看似平和、实则带著某种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暗示,也有警告。
他再环顾四周——那些制服笔挺、面无表情的人,那台钢铁怪兽般轰鸣著、液压臂缓缓调整角度的破拆机,还有街坊们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无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