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大爷要喝酒!”
水手挥舞著酒瓶,推搡著一名年轻的纠察队员。
那个年轻的纠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左手轻轻一抬,擒住水手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水手惨叫著跪倒在地。
还没等他叫出声,旁边立刻闪出两个壮汉,一人捂嘴,一人架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旁边的小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甚至没有惊动旁边桌子上正在喝茶的客人。
“好身手。”
街角的一家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个身穿长衫、留著两撇八字鬍的老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盖碗。
郑景贵,霹雳州甲必丹,海山公司的大哥。作为海山派首领,他贏得了拉律战爭,但他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包容心。
战爭结束后,他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接受了英国人的调停,与死敌义兴派握手言和,共同开发锡矿。
最近这几年,他致力於兴办教育和医疗,不仅资助华人,也捐款给维多利亚女王的基金,利用这种关係保护华人矿工在殖民地法律下的权益。
坐在他对面的,是陈旭年,柔佛“港主”,柔佛义兴公司首领,柔佛极少数的“华侨侨长”,在柔佛新山的地位极高,与柔佛苏丹阿布巴卡尔关係亲如兄弟。
他领导的义兴公司在在柔佛是合法的准军事组织。帮助苏丹开发丛林、种植甘蜜和胡椒,並维持治安。確保了华人在柔佛享有极高的自治权和土地权,此前已经和陈九在柔佛的人深度合作很久。
“这就是那位九爷练出来的兵。”
陈旭年摸了摸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我在柔佛,手下的兄弟也不少。但要说这股子令行禁止的劲头……咱们那是江湖草莽,人家这是虎狼之师啊。”
“別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这只是他堂口的普通打仔!现在,因为他一句话就能送死的人,能从太平洋排到大清!人家核心的队伍,咱们还无缘得见吶…..”
“安南那一仗,打醒了不少人。”
黄亚福在三人中年纪最小,46岁,面前这两位一个62,一个56,他笑了笑,端起茶壶,给两位斟茶,
他是木匠出身,靠勤劳和诚信起家。承建了柔佛苏丹的大皇宫,柔佛著名的“以信立身”。
他是通过承包政府工程积累財富,但他创立了独特的利润分享机制,让手下的工匠和劳工能分到红利,而不只是拿死工资。他是广府人在柔佛的保护伞,凡是广东籍移民遇到困难,多投奔黄亚福。
“以前咱们在南洋,受了荷兰人、英国人的气,总想著忍一忍,多赚点钱,將来买个官身,榜上大清保平安。
可人家不一样啊......”
陈旭年看著窗外那井然有序的队伍,目光深邃:
“两位,这次陈九发英雄帖,你我都很清楚,名为恳亲,实为结盟。整个南洋的甲必丹、堂口大佬,来了一大半,谁有这份號召力
他在信里说得明白:『洪门本一家,四海皆兄弟。今有外侮当前,內忧未解。愿散万金之財,聚天下之气,共谋一大事。』”
“这大事……”黄亚福压低了声音,“怕是要捅破天。”
“捅破天又如何”
郑景贵冷笑一声,“咱们在海外漂泊,给朝廷捐了多少银子结果呢
兰芳落难的时候,朝廷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法国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得靠黑旗军和民间义勇去拼命。
我看这天,早就该换换了!”
“慎言。”
陈旭年虽然这么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事要功成,不可多言。大家保持默契即可,看看这位九爷把咱们召集起来,怎么个说法。”
“那就看今晚了。”
郑景贵看向远处那座隱没在夜色和红光中的努阿努山谷,
“听说,今晚的过堂仪式,陈九要请出洪门失传已久的五祖令。
不管是龙是蛇,今晚都要现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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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血红的天空终於被漆黑的夜幕吞噬,但努阿努山谷却亮如白昼。
这里是夏威夷王室的埋骨之地,也是传说中远古战神居住的地方。
山谷两侧的峭壁如刀削斧凿,终年云雾繚绕。
今晚,通往山谷深处的蜿蜒山道上,点燃了无数盏灯和火把。
远远望去,这哪是什么山谷,分明就是一条盘踞在海岛上的火龙。
山谷入口,立起了一座高大的牌楼,用的是从兰芳运来的巨木,漆成了朱红色。
牌楼上横书四个金漆大字——“忠义千秋”。
这四个字,不是顏体,不是柳体,而是一种带著血腥味的狂草,笔锋如刀,似乎要破匾而出。
“这是……这是当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笔跡!”
一位刚下马车的老者,看著这牌匾,浑身颤抖,老泪。他是当年太平军的残部,流落海外三十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熟悉的字跡。
牌楼之下,杀气腾腾。
两排各一百名赤裸上身、头裹红巾的彪形大汉,手持鬼头大刀,分列两旁。
这叫“刀山剑林”。
每一个想要进入会场的人,无论你是豪商富翁,还是帮派大佬,亦或是各国的密探,都必须从这刀锋之下走过。
“请!过!山!”
为首的执事,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洋彼岸喊出了这句传承了三百年的切口。
第一批走进去的,是南洋的大佬们。
张弼士、郑景贵等人,面色肃穆,整理衣冠,大步从刀丛中穿过。他们虽然久居高位,早就洗去一身江湖气,但此刻身上却透出一股子绿林豪气。
紧接著,是北美的致公堂代表、澳洲的淘金客领袖、欧洲的华工代表……
人群中,混杂著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一个穿著中式长衫的男人,混在温哥华代表团的队伍里。
他是大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派出的顶级密探,听风。
“好大的排场……”
听风在心中暗暗心惊。他一路走来,暗中数了数,这山谷周围的明哨暗哨不下千人。而且,他敏锐地发现,那些站在高处的守卫,手里是清一色的温彻斯特连珠步枪和美国夏普斯枪。
在山谷两侧的制高点上,他甚至看到了帆布遮盖的重机枪阵地。
“这哪里是开会,这是在展示军威!若是这伙人杀回大清……”
听风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与此同时,在队伍的另一侧,混血的法国情报官,正疯狂心里默默记著这一切。
“疯狂……这简直是疯狂。”
他在心里咒骂著。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悬掛在会场中央的那面巨大的旗帜。
不是大清的龙旗,也不是洪门的三角红旗。
那是一面白底旗,旗帜中央,是两个巨大的血红色汉字,振华。
山谷深处,是一片被剷平的开阔地,足以容纳数千人。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九级高台。
台上供奉著洪门五祖的牌位,以及关圣帝君的神像。香菸繚绕,烛火通明。
而在高台之下,摆放著整整一百张太师椅,那是给各地“山主”、“龙头”留的座次。
当最后一批代表入场后,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鼓响,压下了全场的低语。
“吉时已到!迎,山主!”
全场檀香山的堂口兄弟,齐刷刷地跺了一下脚。
没有任何欢呼,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肃静。
在这肃静中,一阵有节奏的篤篤声从后堂传来。
是拐杖敲击木板的声音。
陈九出来了。
他穿著一件粗布长衫,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的腿有些跛,每走一步都要依靠那根龙头拐杖。
陈九走到台前,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千张面孔。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重若千钧。被他看到的人,不管是豪商大佬还是亡命之徒,都不由自主地有些感到沉重。
人的名,树的影,光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诸位兄弟。”
陈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气从丹田喷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公像和洪门五祖牌位,
“只拜两桩——
其一,拜我等此身黄皮黑眼,拜血脉中流淌千载之血脉,纵飘零四海,不敢或忘。
其二,”
“拜那异乡孤魂,累累白骨!
拜客死之冤灵——彼等埋骨铁轨之下,沉尸苦海之渊,殞命番夷枪炮之间,魂縈苔岛,魄绕荒洲,不得归乡!”
“星汉灿烂,汉家万里!
长风破浪,直掛云帆!
我等汉家儿郎,此身肤发血脉所授,此身赤血滚烫所指,皆在日月之下,万里疆土海域之中,堂堂正正,傲骨錚錚!
“上酒!”
数百名洪门子弟端著海碗,將烈酒洒在地上。
“再起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