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东城、南城、西城都得有,別盯著一处薅。南城天桥一带,我熟;东城的贫民窟,六指能摸到;西城的老胡同,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盯著。每个地方每次散个二三十斤,分给三四户人家,神不知鬼不觉。”
六指点点头,补充道:“人得筛。三不发:干部家属不发,他们有特供,饿不著,发了也是浪费,还容易出问题;能吃饱的不发,家里有粮票、有稳定工作的,別凑这个热闹,留给更需要的人;嘴不严的不发,那种爱嚼舌根、见谁都想说两句的,发了粮,转头就能把咱们卖了,害人害己。”
“筛人的事儿,我来办。”黑皮说,“我和六指在这几个地方都有眼线,谁家真困难,谁家是装的,一打听就知道。优先发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没劳力、粮票不够用的,还有那些失业的、残疾的,他们是真撑不下去了。”
李天佑连连点头:“具体怎么散,听二位的。你们经验足,比我懂门道。粮的话,我会提前运到指定地点,你们派人去取就行。”
“运法得讲究。”黑皮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了桌子中间,“菜市场每天凌晨有运烂菜叶的板车,咱们可以在板车底下做个夹层,粮食藏在里头,上面盖满烂菜叶,又脏又臭,没人会查;还有掏粪车,那味儿冲,巡逻的、检查的都躲著走,用掏粪车运,最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南城有一段废弃的防空洞,通著护城河的老河道,夜里没人走,咱们可以把粮藏在防空洞里,分批次取,避免一次运太多被发现。”
六指补充:“取粮、散粮都得在后半夜,三点到五点,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巡逻的也鬆懈。每次只派一个人去取,戴口罩、换衣服,別留下记號。散粮的时候,別露面,把粮放在人家门口,敲三下门就走,別多待。”
三人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像三只夜里活动的兽,在密谋著一件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著,隨著呼吸起伏,像三个並肩作战的剪影。
小屋里的热水渐渐凉了,碗壁凝起一层水珠。屋外的北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却好像没那么刺骨了。李天佑看著眼前的黑皮和六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钱叔没看错人,危难之际,总有人愿意为了义气、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饥民,冒一次险。
“就这么定了。”李天佑低声说,“第一批粮,我后天凌晨运到南城防空洞入口,你们派人来取。”
黑皮和六指同时点头。三人端起碗,把碗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什么壮行酒。
离开时,依旧是从后门的小夹道走。黑皮和六指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深处。李天佑站在夹道里,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屋。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徐慧真没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他。“都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嗯。”李天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放心吧,都是信得过的人。”
徐慧真看著他冻得发红的脸和手,递过一杯热茶:“多注意安全。这事儿风险大,不能大意。”
“我知道。”李天佑喝了口热茶,心里暖烘烘的,“能救一个是一个,冒些风险也值得,至少......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窗外的月光依旧惨澹,北风还在刮,但李天佑知道,从这个寒夜开始,將会有一批批粮食,通过那些隱秘的渠道,送到无数饥寒交迫的人手里。
这个冬天或许依旧漫长,但总有一些人,能因为这份秘密的善意,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腊月里的北风跟淬了冰似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呜呜地卷著地面的碎雪和尘土,在空旷的野地里横衝直撞。夜里十一点,北新桥外那片废弃的防空洞,静得瘮人。
几座残破的洞口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窑壁上的砖缝爬满枯草,被风颳得簌簌作响,混著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声,听著让人心里发毛。
李天佑独自站在最大的那个防空洞里,背靠著冰凉的墙壁。洞顶部有个破洞,惨澹的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勉强能看清周围散落的断砖和碎石。
他裹紧了棉袄,却依旧挡不住从墙缝钻进来的寒风,冻得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將意识沉入空间。虚空中,那些码放整齐的粮食袋静静悬浮著,金黄的玉米面在静止的黑暗里泛著淡淡的光泽。他在心里锁定位置,意念一动,开始將粮食一袋一袋往外具现。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第一袋五十斤重的玉米面凭空出现在身前的空地上,袋口扎得紧实,落在碎石地上几乎没发出太大声响。李天佑睁开眼,喘了口气,弯腰將粮袋扶稳,挪到墙角。
“噗——”
第二袋紧隨其后,稳稳落在第一袋旁边。具现粮食並不消耗体力,但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尤其是在这样戒备森严的深夜,每一丝声响都可能引来意外。
到具现第三袋时,李天佑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不是累,是极致的紧张。
每袋粮食出现在现实中的那声闷响,在死寂的窑洞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像敲在心上的鼓点,让他忍不住竖起耳朵,確认没有惊动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