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老北京的规矩,这天该祭灶、扫尘,备著过年的吃食,可运输队大院里却没半点年味儿。
灰濛濛的天压得很低,寒风卷著碎雪沫子在院子里打转,颳得墙角的红旗猎猎作响。两辆掛著“北京市公安局”和“粮食局”牌子的绿色吉普车,横堵在调度室门口,车身上的白漆在阴沉天色下泛著冷光,像两尊压阵的巨兽。
穿中山装的干部和公安制服的警员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空气里都绷著一根无形的弦,连平时爱说笑的司机们都躲在宿舍里,不敢出来閒逛,整个大院静得可怕。
李天佑刚从张家口跑长途回来,驾驶的解放卡车风尘僕僕,车身上沾著一路的泥点和雪痕。
卡车还没停稳,轮胎碾过院中的碎石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保卫科长老王就从调度室门口小跑过来,脸上的肥肉绷得紧紧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灰,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急声道:“李师傅,可算等著您了!调查组的同志在里头等您半天了,点名要见你。”
调度室被改成了临时谈话间,门窗紧闭,里面烟雾繚绕,呛人的烟味从门缝里往外渗。
进门的瞬间,李天佑被浓重的菸草味呛得忍不住皱了皱眉,只见屋里的长条木桌后面坐著三个人,桌上摆著搪瓷缸、笔记本和一摞厚厚的文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居中坐著的是市局来的老陈,五十多岁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落在人身上,带著一股审视的压迫感,仿佛能看穿人心。左边是粮食局的中年干部,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个翻开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隨时准备记录。
右边的是运输公司政工科的副科长老刘,李天佑认识,平时在单位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一脸严肃,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李天佑同志,坐。”老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前的一把木椅,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李天佑依言坐下,后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木椅冰凉,寒气顺著衣服往上渗,他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刺人。
问话从下午两点一直持续到天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烟雾显得更加浓重。
话题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1958年秋通县粮仓的那起旧案,当年粮库盘点时,突然发现少了三千斤玉米,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公安也来了人,查了一阵却没找到任何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现在因为城里接连出现“来歷不明的粮食”,有人匿名举报,说当年的粮食失窃案和近期的神秘捐粮可能有关联,这桩尘封的悬案便被重新翻了出来。
“去年11月到今年1月,你跑过三趟通县方向,对吗”老陈翻著手里的行车记录,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每次运输任务都是送机械设备到通县周边的工厂,回程是空车,货单上是这么写的。”
“是。”李天佑平静地回答,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设备送到指定地点,对方签收后,空车返回,这是运输队的常例,所有司机都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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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车......”老陈放下行车记录,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他,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真就空著回来的车厢那么大,要是夹带点別的东西,货单上可不会写。”
“您可以查货单,也可以问通县那边的收货单位,还有队里的调度记录。”李天佑依旧镇定,心里却警铃大作。
他知道,调查组看似在查58年的旧案,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真正怀疑的,是最近那批从红星仓库失踪、苏联退回来的“发霉的粮食”。
那批粮的去向一直是个谜,现在城里突然出现大量匿名捐赠的粮食,自然会引火烧到他这个当初的运输队长身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明白这时候多说多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粮食局的干部见他不接话,又追问道:“李天佑同志,我们了解到,你和通县粮库的老张、老王都很熟。当年粮食失窃案发生时,你刚好也跑过通县的运输,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吗比如粮库的人有什么不对劲,或者车厢里有什么异样”
“没有。”李天佑摇摇头,“我只是负责运输,和粮库的人只有工作上的交接,私下没什么往来。每次装货卸货都是按流程来,没发现任何异常。”
问话一直持续到天黑透,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显得格外诡异。
老陈见问不出什么,才摆了摆手:“今天先到这,你回去好好想想,想起什么隨时匯报。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京城,我们可能还会找你。”
李天佑起身告辞,走出调度室时,寒风扑面而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
调查组在运输队扎了下来,占据了调度室旁边的两间宿舍,每天都找人谈话,从队长到普通司机,再到仓库管理员,一个个被叫去盘问。
他们还翻出了几年前的旧帐本、运输记录、仓库出入库单据,一页一页地仔细核对,甚至去检查了所有车辆的车厢,连轮胎缝都没放过。
运输队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人人自危。平时跟李天佑走得近的几个司机,现在路上碰见了,都低著头快步走过,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生怕被调查组的人看到,惹祸上身。
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李天佑这次怕是凶多吉少,毕竟那批神秘粮食的出现,太过蹊蹺,而他又刚好是那批“发霉粮食”的运输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