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躲在门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著,又酸又疼。她想起医学院老师说过的话:“长期营养不良,首先是身体浮肿,然后是免疫力下降,接著就是器官衰竭......尤其是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缺了粮食,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愿意往下想。眼泪顺著眼角悄悄滑落,滴在衣襟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掉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多难,都要让孩子们活下去,让这个家撑下去。
三月末的北京,本该是草长鶯飞的时节,却依旧被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笼罩著。
南锣鼓巷的老槐树刚冒出几粒嫩黄的芽苞,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风冻得缩了回去,枝丫光禿禿地戳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透著股说不出的萧索。
胡同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积著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水,踩上去“咯吱”作响,溅起星星点点的泥花。
这天下午,居委会门口的空地上早早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水泥台,台上放著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角摆著一个铁皮喇叭。
喇叭里断断续续地播放著革命歌曲,声音嘶哑,却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到三点,胡同里的居民就被居委会的干事挨家挨户叫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聚集在空地上,大多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缩著脖子,搓著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著几分麻木和不安。
这是本月最后一场街道大会,谁都没想到,这场原本以为只是例行宣传政策的大会,会变成一场针对李家的“公开批判”。
吴主任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反光,迈著方步走上水泥台。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铁皮喇叭,试了试音,“喂喂”两声,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个胡同,洪亮得有些失真:
“同志们!安静一下!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强调一下组织纪律,批判一些不良风气!”
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怀里哭闹,被狠狠瞪了一眼后,也立刻噤声了。
吴主任的目光扫过台下,像探照灯一样,带著审视的意味,最后停留在人群中间的一个身影上,徐慧真。
“咱们有些同志,对组织的审查工作存在严重的牴触情绪!”吴主任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严厉的语气,“停职审查是组织的决定,是为了查清问题,还大家一个公道!可有些家属,不但不积极配合组织调查,反而到处散布怪话,歪曲事实,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顿了顿,故意停顿了几秒钟,让台下的议论声发酵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就说南锣鼓巷95號的徐慧真同志!”
这一声点名,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徐慧真,有好奇,有同情,有观望,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徐慧真站在人群中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扎著。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脊樑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青松。
“徐慧真同志,小业主出身,骨子里就带著资產阶级的生活习气!”吴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徐慧真身上,语气带著强烈的批判意味,“大家可以看看她家孩子穿的衣服,再对比一下咱们劳动人民家孩子穿的!人家的孩子,就算是旧衣服,也缝缝补补得整整齐齐,一点补丁都看不出来痕跡,这不是资產阶级臭讲究是什么这就是脱离群眾,忘记了劳动人民的本色!”
其实,吴主任说的根本不是事实。承平和承安穿的都是哥哥姐姐传下来的旧衣服,上面打满了补丁,只是徐慧真手巧,补丁缝得整齐对称,又用同色系的线,看起来不那么杂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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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有件完整的衣服穿就已经很不错了,谁还会刻意去讲究补丁的样子可吴主任为了给徐慧真扣上“资產阶级”的帽子,硬是鸡蛋里挑骨头,把这份节俭和能干,说成了“生活习气不良”。
徐慧真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著衣角,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热的,有冷的,有同情的,有鄙夷的,让她浑身不自在,却依旧强忍著没有低头。
“还有!”吴主任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顺著嘴角飞溅,“有人向我反映,徐慧真家经常关起门来吃饭,搞特殊化,吃独食!”
他拍了一下桌子,铁皮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在这个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她竟然只顾著自己家,自私自利,脱离群眾,这种行为,必须受到严厉的批判!”
人群里立刻掀起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嘀咕:“人家关起门来吃饭,碍著谁了这也要管”“就是啊,李家现在粮票那么少,能有什么独食可吃”也有人悄悄摇头,脸上带著担忧:“小声点,別被吴主任听见了,小心惹祸上身。”
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这个年月,政治高压像一张无形的网,谁都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被贴上“反革命”“坏分子”的標籤,谁都不想惹火烧身。
於是,大多数人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仿佛台上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徐慧真的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想反驳,想告诉所有人,家里的粮食少得可怜,孩子们每天都在饿肚子,所谓的“吃独食”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她想告诉大家,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街坊邻里,在大家困难的时候,她总是儘自己所能伸出援手。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吴主任的刻意针对下,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反而会被说成是“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