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孙明用人失察,对班子成员监督管理不到位。”田国富顿了顿,“当然,这只是一部分人的看法。沙书记让我转告你,巡视组要全面客观地看问题,既不能因为个别干部出问题就否定整个班子,也不能因为总体成绩好就忽视存在的问题。”
“我明白。”侯亮平说,“田书记,我们正在深入调查,有些线索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问题。”
“有进展随时汇报。另外,注意安全,注意方法。京海情况特殊,要稳妥推进。”
挂断电话,侯亮平沉思良久。省里的“不同声音”,显然不只是对孙明的批评,更是不同力量之间的博弈。张文强成了导火索,接下来各方都会借题发挥。
下午两点,侯亮平准时来到城建集团。杨卫东亲自在一楼大厅迎接,态度比上次更加热情,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侯组长,欢迎再次莅临指导。”杨卫东伸出手,“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会议室,相关材料也备齐了。”
侯亮平握了握手,感觉杨卫东手心有些湿。是紧张,还是天气太热?
会议室的布置很有讲究:长条会议桌,侯亮平坐主位,杨卫东坐对面,两边是巡视组成员和集团高管。墙上挂着集团发展历程的展板,从二十年前的小建筑公司,到今天资产超五百亿的大型国企,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杨董事长,今天我们主要是想深入了解集团的管理情况,特别是工程项目管理。”侯亮平开门见山,“上次我们谈到变更签证的问题,回去后我们又研究了一些材料,有些疑问想请教。”
“侯组长请讲,我一定如实回答。”杨卫东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我们抽查了集团近三年承担的十二个市政项目,发现一个共同点:项目负责人中有七位,都与市里一些领导干部有亲属关系。”侯亮平盯着杨卫东,“这个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位集团高管的脸色变了,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拿起水杯喝水。杨卫东的表情也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这个...我们集团用人,一直坚持德才兼备的原则。”杨卫东说,“您说的这些同志,都是通过正规招聘程序进来的,笔试、面试、考察,每个环节都合规。至于他们的社会关系,只要不违反回避规定,我们不会过多关注。”
“但他们的提拔呢?三年前还是普通员工,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部门副职。这样的晋升速度,正常吗?”
“正常与否,要看工作表现。”杨卫东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材料,“这是这几位同志近三年的考核结果,都是优秀。他们负责的项目,也都按期保质完成了。侯组长,我们集团注重实绩,谁能干事、干成事,我们就用谁、提拔谁。”
材料做得很漂亮,考核表、项目验收报告、奖励证书...应有尽有。但侯亮平知道,这些都可以包装,甚至可以量身定制。
“杨董事长,我换个问法。”侯亮平改变策略,“在干部任用上,有没有领导打过招呼,或者暗示过什么?”
杨卫东沉默了。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敏感。如果说没有,显得不真实;如果说有,就会牵扯出一串人。
“侯组长,我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杨卫东终于开口,“城建集团是市属国企,人事安排当然要服从大局。有时候市里安排一些同志过来,我们会根据他们的专业特长安排合适岗位。这既是服从组织安排,也是为集团引进人才。”
“具体是哪些领导安排过?”
“这个...”杨卫东犹豫了,“侯组长,您理解一下。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非要指名道姓,就伤和气了。”
“我们是巡视组,不是来和稀泥的。”侯亮平语气严肃,“发现问题、指出问题、解决问题,是我们的职责。如果确实存在领导干预企业用人问题,我们必须查清楚。”
杨卫东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借机整理思路。
“这样吧,侯组长。”杨卫东说,“您给我点时间,我整理一份材料,把相关情况写清楚。但有个请求,涉及到的领导,能不能处理得...委婉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侯亮平没有立即答应。他看了杨卫东一会儿,缓缓说道:“杨董事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领导干部亲属在企业任职,本身不一定违规。但如果是通过非正常途径安排,或者存在利益交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城建集团承担的都是重大项目,投资动辄几十亿,这里面如果有问题,就不是小问题。”
杨卫东的脸色白了。他听懂了侯亮平的潜台词:巡视组盯上的不只是用人问题,更是背后的利益输送。
“侯组长,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杨卫东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情况,我也不是完全清楚。集团这么大,
“那你就把清楚的、不清楚的都写下来。”侯亮平站起身,“杨董事长,我提醒你一句: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性质完全不同。张文强已经进去了,你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说完,侯亮平带着组员离开。走出城建集团大楼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侯组,你觉得杨卫东会交代吗?”周正问。
“不一定。”侯亮平说,“这个人不简单,能在城建集团掌舵十几年,肯定有过人之处。他不会轻易松口,除非我们拿出更硬的证据。”
“那我们接下来...”
“两条线。”侯亮平说,“一,继续深挖城建集团的项目,特别是那些变更签证特别多的。二,查杨卫东本人的情况,他的家庭、财产、社会关系。我不信他那么干净。”
“明白。”
回招待所的路上,侯亮平一直在思考。杨卫东这样的人,是典型的地方实力派——业务能力强,关系网复杂,在特定领域有相当的影响力。查处这样的人,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如果放过,就等于放任一个系统性的问题继续存在。
这就是巡视工作的两难:要查,就可能引发震动;不查,就是失职。
傍晚时分,侯亮平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李达康打来的。
“侯组长,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李市长有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见面谈吧。地点你定,我过去。”
侯亮平想了想:“那就招待所旁边的那家茶馆,七点。”
“好,七点见。”
挂断电话,侯亮平有些疑惑。李达康主动约他,会是什么事?是代表孙明来探口风,还是个人有什么情况要反映?
晚上七点,李达康准时出现在茶馆。他穿着便装,一个人,没有带秘书。
“侯组长,冒昧打扰了。”李达康在侯亮平对面坐下,点了壶龙井。
“李市长客气了。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李达康没有立即回答,等茶上来,服务员离开后,他才开口:“侯组长,张文强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直接。侯亮平谨慎地回答:“按照规定程序处理,没什么特别的看法。”
“你觉得,张文强是个案,还是冰山一角?”李达康追问。
侯亮平看着李达康,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意图。李达康的眼神很坦率,但也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市长希望他是什么?”
“我希望他是个案,但现实可能不是。”李达康叹了口气,“侯组长,我在京海工作三年,有些感受想跟你分享。当然,这只是个人看法,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
“请讲。”
李达康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京海这些年发展很快,成绩有目共睹。但快速发展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速度越快,对轨道的要求就越高,对驾驶员的要求也越高。孙书记是个好驾驶员,他把握方向、控制速度的能力都很强。但问题是,这趟列车太长了,车上的乘客太多了,驾驶员再能干,也不可能看到每一节车厢的情况。”
侯亮平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京海太大,发展太快,有些地方可能失控了?”
“失控可能说得重了,但管理跟不上发展是事实。”李达康说,“比如城建集团,一年几百亿的投资,几十个项目同时推进。市里要求又快又好,化,有些监管就可能放松,有些问题就可能被掩盖。”
“这些问题,孙书记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可能不知道全部。”李达康坦诚地说,“孙书记抓宏观、抓方向、抓重点,具体事务要靠,上面听到的就不是完整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