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打来的?”
“有前人大主任赵老,前政协主席钱老,还有几个退休的副市长。”秘书顿了顿,“他们话里话外,好像对巡视组在京海待这么久有些看法。”
孙明心中一沉。这些老干部虽然退下来了,但在省里市里都有影响力。他们的态度,往往代表了某些圈子的看法。如果连他们都开始关注巡视,说明事情的影响已经超出了京海范围。
“下次再有人问,就说巡视组工作认真负责,帮助京海发现了不少问题,我们正在整改。态度要诚恳,但不要多说。”
“明白。”
秘书离开后,孙明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摆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件:上半年度经济形势分析报告、重点项目进展情况汇总、干部队伍调研报告...每一份都关系到京海的发展大局。他需要集中精力处理这些工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巡视组那边。
侯亮平这几天在干什么?表面上,巡视组按部就班地谈话、查阅资料、下沉调研,好像没什么特别动作。但孙明的直觉告诉他,这只是表象。那个从省纪委调来的周正,昨天去了趟审计局,调走了城建集团近五年的全部审计报告。今天上午,又有两名巡视组成员出现在国土资源局,说是要了解土地出让政策。
这些看似常规的动作,如果串联起来,指向性就很明显了——巡视组的目标,依然是城建集团,或者说,是城建集团背后的东西。
孙明拿起电话,想打给侯亮平,问问有什么需要市委配合的。但拨到一半,又放下了。这个时候主动联系,反而显得心虚。他应该等,等巡视组主动找他。
可是等来的会是什么?孙明不敢细想。
与此同时,巡视组驻地,侯亮平正在召开组务会。
“这几天大家辛苦了。”侯亮平看着围坐在会议桌旁的组员们,“距离撤离还有五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继续收集固定证据,特别是杨卫东和赵瑞龙这条线的材料;第二,开始起草巡视报告;第三,做好撤离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周正汇报道:“杨卫东妻子公司的资金流向已经基本查清。三年来,通过虚假贸易转移到境外的资金累计八千六百万,其中三千二百万进入了杨卫东儿子在澳洲的账户。我们请审计署驻汉东特派办的同志协助,做了资金流向图,证据链完整。”
“赵瑞龙那边呢?”
“华南建设集团的工商登记显示,赵瑞龙持股65%,是实际控制人。这家公司在全国多个省市有项目,但在汉东只有与杨卫东妻子公司的贸易往来。”周正说,“我们通过渠道了解到,赵瑞龙最近在北京活动频繁,见了几个有背景的人物,好像在运作什么项目。”
侯亮平点点头。赵瑞龙这种“官二代”,能量不容小觑。他父亲赵立春虽然退了,但在京城的人脉还在。这也是为什么沙瑞金要求暂时按兵不动的原因——动赵瑞龙,就是动赵立春,就是向汉东的老势力宣战。
“张明教授那边怎么样?”
“写了详细的交代材料,情绪基本稳定。”小王说,“我们做了思想工作,他愿意在需要时出庭作证。不过他反复请求,希望不要公开他的姓名,怕影响学术声誉。”
“这个可以理解。”侯亮平说,“知识分子爱惜羽毛。我们要保护证人的合法权益。”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侯亮平特意留下周正。
“老周,有件事要你去做。”侯亮平压低声音,“杨卫东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很活跃。”周正说,“昨天主持了集团半年工作会议,大谈发展成绩,说要争取全年营收突破六百亿。今天上午去了新区几个工地视察,媒体还做了报道。看样子,他觉得自己过关了。”
“放松警惕就好。”侯亮平说,“你安排人,盯紧他和他身边的人。特别是他妻子和儿子,看看有没有异常动向。我担心,他可能会在我们撤离前有所动作。”
“你是说...跑?”
“不排除这种可能。”侯亮平神色凝重,“杨卫东这种人,嗅觉很灵敏。虽然我们表面上放松了调查,但他应该能感觉到压力。如果他要跑,最可能的时间点就是我们撤离前后——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巡视组离开上,是监管的空窗期。”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周正离开后,侯亮平独自在会议室坐了许久。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很快,雨势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侯亮平想。雨水能冲刷污垢,也能掩盖痕迹。对有些人来说,这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拿出手机,给田国富发了条信息:“田书记,一切按计划进行。杨可能有异动,已布控。”
几分钟后,田国富回复:“沙书记已知晓。注意安全,按预案行事。”
放下手机,侯亮平开始起草巡视报告的提纲。这份报告不仅是对京海工作的评价,更是向省委汇报调查发现的重要文件。怎么写,很有讲究。
成绩部分要充分肯定——这是事实,京海的发展成就确实突出;问题部分要实事求是——不能夸大,也不能回避;建议部分要切中要害——既指出整改方向,又为后续处理埋下伏笔。
特别是杨卫东和赵瑞龙的问题,报告中不能直接写,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体现。比如在“工程建设领域监管存在薄弱环节”这部分,可以点出“个别企业通过虚假贸易转移资金”“部分项目变更签证比例过高”等问题。懂的人自然懂。
写到一半,侯亮平想起了孙明。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能力,有担当,但也有局限。他推动京海高速发展的同时,可能无意中为一些问题提供了土壤。这不是他个人的错,而是发展阶段的必然代价。但作为一把手,他必须承担责任。
如何在报告中体现对孙明的评价?侯亮平思考了很久。最终,他决定这样写:“京海市委领导班子团结有力,主要领导同志驾驭全局能力强,推动发展成效显着。但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对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的监督管理有待加强,对一些苗头性、倾向性问题的及时处置不够到位。”
这个评价,既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不足;既维护了孙明的威信,也为后续处理留下了空间。
写完提纲,已是傍晚六点。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侯亮平站在窗前,看着被雨水笼罩的城市。街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光晕。
这座城市,他还会再来吗?再来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周正一脸严肃地走进来。
“侯组,有情况。”
“说。”
“杨卫东妻子订了三张明天飞香港的机票,用的是化名。他儿子在澳洲那边,也在联系房产中介,好像要卖房子。”周正语速很快,“看样子,他们要跑。”
侯亮平心中一紧:“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下午三点,从京海国际机场直飞香港。”
“杨卫东本人呢?”
“还在集团开会,看样子要开到很晚。”
侯亮平迅速思考。杨卫东让妻儿先走,自己留下来观望,这是常见套路。如果情况不对,他随时可以走;如果没事,再让家人回来。
“不能让他们走。”侯亮平做出决定,“一旦出境,追逃难度就大了。而且会打草惊蛇,影响整个计划。”
“那怎么办?我们还没接到行动命令。”
侯亮平看了看表,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田书记,杨卫东妻儿订了明天下午飞香港的机票,可能要跑。请求采取边境控制措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证据充分吗?”
“资金转移的证据充分,但直接证明杨卫东犯罪的证据还在收集中。”
“那就不能直接抓人。”田国富说,“不过可以采取预防措施。这样,我协调边检部门,以‘配合调查’为由,暂时限制他们出境。但时间不能长,最多48小时。”
“48小时够了。”侯亮平说,“我们争取在这期间拿到更多证据。”
“好,我马上安排。你那边也抓紧。”
挂断电话,侯亮平对周正说:“你带两个人,今晚就去杨卫东家附近布控。如果发现异常,立即报告。另外,想办法拿到杨卫东妻子公司的账本原件——那是最关键的证据。”
“账本可能在杨卫东手里,或者在他妻子公司的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