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霞客的驼队在戈壁滩上还是个小黑点的时候,伊犁河畔的草场上,已经架起了一座如同宫殿般巨大的白色金顶大帐。
这是巴图尔浑台吉的汗帐。如今这天下,还没几个人知道准噶尔这三个字会有多大的分量,但在卫拉特蒙古四部中,巴图尔这个名字,已经等同於野心和力量。
大帐周围,旌旗猎猎。
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部的贵族头人,今天都聚在这儿。说是会盟,其实谁都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巴图尔在亮肌肉,逼著大伙儿把他捧上卫拉特总首领的位子。
帐外的草地上,此刻正上演著一场特殊的买卖。
一队远道而来的中亚商队,正把几十个长条木箱子从骡马上卸下来。带头的是个奥斯曼帝国的商人,满脸的大鬍子,正操著半生不熟的蒙古话,跟巴图尔身边的大將推销著。
“台吉请看!这是苏丹陛下的一点心意,是安纳托利亚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雷神之杖!”
巴图尔浑台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貂裘,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鹰扬虎视的时候。他走到木箱前,隨手抄起一桿火绳枪。
这枪一看就是奥斯曼那边的风格,枪管很长,上面还嵌著装饰用的银丝,看著倒是华丽,就是做工有点粗糙。
巴图尔端起枪,也没怎么瞄准,对著一百步外的一个草靶子扣动了扳机。
“砰!”
一股浓烟冒起,呛得周围几个头人直咳嗽。但远处那个草靶子应声而倒,胸口被打了个大洞。
“好东西!”
杜尔伯特部的一个首领忍不住赞了一声。他们卫拉特各部互殴了几十年,大多还是靠弓箭弯刀,谁要有这玩意儿,那就是降维打击。
巴图尔把枪扔给亲兵,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是热乎的。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有了这几百杆火枪,再加上他准噶尔部的铁骑,南边那个已经腐朽不堪的叶尔羌汗国,就是块摆在盘子里的肥肉。
“这些,我都要了。”
巴图尔转头对那个奥斯曼商人说,“价钱好说,拿马匹和皮毛换。但我有个条件——下次再来,我要一千杆。”
商人大喜过望,连忙抚胸行礼:“如您所愿,伟大的台吉。”
就在巴图尔沉浸在即將拥有火器部队的喜悦中时,远处的哨骑突然飞奔而来。
“报——!大明使者到!”
这一嗓子,让帐內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四部首领面面相覷。大明那个在东边这几年闹得动静挺大的汉人皇帝他怎么突然想起这犄角旮旯来了
巴图尔眼睛一眯。
“来者何人带了多少兵马”
哨骑滚鞍下马,“回台吉,就二十来骑。带头的是个文官,说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来给您送……送王號的。”
“送王號”
和硕特部的顾实汗(虽然还没去青海,但此时已有威望)冷笑一声,“咱们卫拉特人只认长生天,什么时候轮到汉人来册封了巴图尔,这明朝皇帝是来给你当爹的”
这话里带著刺,显然是不服气。
巴图尔没理会这挑拨,他挥了挥手,“请!既然是来送礼的,我也不能小气。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行人缓缓走近大帐。
为首的正是孙传庭派来的特使,大明鸿臚寺的一个少卿,名叫李元胤(並非歷史上那个武將,但也带点那个劲儿)。
李元胤今天穿著一身大红的一品斗牛服(特赐穿戴),手里捧著那个明黄的捲轴,脸上带著那种中原王朝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他身后並没有跟著全副武装的护卫,而是两个壮汉抬著一口箱子。
“大明使臣李元胤,奉旨册封卫拉特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为顺义王!接旨!”
李元胤站在大帐门口,声音洪亮。
现场一片死寂。
没人跪。
几千双眼睛,带著野性、嘲弄甚至敌意,死死盯著这个汉人。
顾实汗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巴图尔,人家叫你接旨呢。你是跪,还是不跪”
这就尷尬了。
跪了,那就是承认是大明的臣子,在四部面前丟了面子。不跪,那就是直接跟大明撕破脸,这刚到手的册封也就黄了。
巴图尔看著李元胤,突然哈哈大笑。
他大步走过去,既没有跪,也没有发火,而是直接伸手去拿那个捲轴。
“明国皇帝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们草原上的规矩,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
李元胤眉头一皱,手往后一缩,避开了巴图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