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是被两个手下架进指挥所的。他没受伤,但是累脱了相。连续五天不眠不休的狂奔,跑死了六匹马,为了躲避准噶尔的封锁线,他们甚至横穿了百里无人区。
“水……”
沈炼声音嘶哑如破锣。
赵光抃赶紧亲自端来一碗水。沈炼一饮而尽,然后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拍在桌子上。
“跑了!娘的全跑了!”
“谁跑了”赵光抃一愣。
“巴图尔!”
沈炼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严肃,“塔尔巴哈台的大营空了!除了几千老弱病残在放牧做样子,主力两万精骑,加上四万多部眾,全没影了!”
“去哪了”
“西边!”沈炼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博尔塔拉河谷发现大批马蹄印,全是朝西去的!还有,我们在路边发现了哈萨克商队的尸体,被剥得精光。”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这是要……”
“避实击虚。”沈炼咬著牙说道,“这老狐狸知道啃不动咱们,又怕咱们大军到了以后把他围死在东边。他这是要去吃哈萨克!他想借著向西扩张,拉大战略纵深,用哈萨克人的血肉来养肥自己!”
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巴图尔一直跟大明死磕,那大明可以用国力慢慢耗死他。可如果他跑了,跑到更西边去吞併弱小的哈萨克汗国,那就等於鱼入大海。
哈萨克汗国虽然人多,但现在分为大、中、小三个玉兹,內部矛盾重重,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面对已经初步装备火器且组织严密的准噶尔大军,绝对是一场屠杀。
一旦让巴图尔吞併了中亚,控制了丝绸之路的西段,那大明这一路向西的铁路,修通了也只能是条断头路!
“好一招金蝉脱壳。”
赵光抃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咱们被他涮了!他在哈密门口晃悠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要死磕,实际上早就做好了西迁的准备。”
“现在怎么办”副將问,“咱们追”
“追个屁!”
赵光抃骂道,“咱们全是步兵和守城卒,离开哈密三百里就是送死。再说了,咱们的任务是钉在这,不是去远征中亚。”
他转头看向沈炼,“这事儿太大了,必须立刻上报孙督师,上报皇上!”
沈炼点点头,神色阴沉。
“我已经让另外两个兄弟直接换马去西安了。但这消息一来一回,起码得半个月。等皇上的旨意下来,那边的仗估计都打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西边那如血的残阳。
“哈萨克人完了。”
沈炼低声说道,“我看到准噶尔人的眼睛,那是饿狼看见羊群的眼神。这次西征,不知又要死多少人,多出多少京观。”
……
哈萨克草原东部,巴尔喀什湖畔。
这里原本是哈萨克中玉兹的一片寧静牧场。牧民们正赶著牛羊迴圈,老人坐在帐篷前喝著奶茶,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
他们根本不知道,几百里外的死神已经到了门口。
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起初只是隱隱约约,像是一道滚动的乌云。紧接著,大地的震颤声传来,连桌上的奶茶都在跳动。
“那是什么”一个牧民疑惑地站起来,手搭凉棚。
黑线以惊人的速度在扩大,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骑兵。黑色的战甲,黑色的旗帜,还有那让大地震颤的马蹄声。
“敌……敌袭!!”
悽厉的喊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中。
巴图尔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手里提著他在哈密没用上的马刀。
“勇士们!”
他指著前方那毫无防备的部落,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看看那些肥羊!看看那些女人!那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財富!明朝人不让我们在东边吃草,那我们就来这里吃肉!”
“杀!!”
数万名准噶尔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前排的火枪手在马背上扣动扳机。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彻底撕碎了草原的寧静。那些还拿著弓箭试图抵抗的哈萨克牧民,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弦,就被铅弹打穿了胸膛。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支被大明军事化改革逼出来的半火器化军队,对一支传统游牧部落的单方面屠杀。
鲜血染红了巴尔喀什湖的水。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巴图尔策马踩过一个哈萨克首领的尸体,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战场,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塔什干,有撒马尔罕,有通往里海的商路。
“朱由检。”
巴图尔在心里默念著那个大明皇帝的名字。
“你修你的路,我扩我的地。咱们这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等我成了中亚之王,咱们再来好好碰一碰。”
他並不知道,远在西安的孙传庭,此时正看著手中的密报,眼神同样也是这般冰冷。
两个庞大的意志,隔著千里的沙漠和即將破碎的异国山河,遥遥对峙。
西域的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