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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头坐在台边,腿垂在外面,晃来晃去。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很老,听不清歌词。
余晖走过去。
“你哼的什么?”
老头没停,哼完了才说。
“老家的小调。我爷爷教我的。我爷爷的爷爷教的。传了好多代了。”
“你还记得歌词吗?”
“记得。讲的是一个人出门在外,想家了。回不去。就唱。”
他哼了几句。调子很慢。哼完了,他笑了。
“我死了好多年了。活着的时候,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每次回去,我妈都站在村口等我。后来她死了,没人等我了。”
“你还想她吗?”
“想。想也没用。她投胎了。不知道投到哪儿去了。也许在哪个地方活着呢。”
“希望她活得好。”
他坐在台边,腿晃着,又哼起了那支小调。哼着哼着,慢慢变淡,消失了。
余晖站在台边,听了很久。调子没了,风还在吹。
他走到台中间,站住。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那些鬼的故事在他脑子里转。老太太等了一辈子,没等到老伴。年轻男人盖了一辈子房子,自己的房子没盖完。小女孩看着妈妈,妈妈看不到她。老头唱了一辈子小调,唱歌的人都没了。
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但最后都走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余晖睁开眼睛。他走到台中间,站住。
他想起忘川里那些脸。那些脸沉在水底,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没人记得他们。老太太有人记得吗?年轻男人有人记得吗?小女孩有人记得吗?老头有人记得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想着那些鬼。想着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死了以后又是什么样。想着他们等的人,想着他们放不下的事。
他忽然想试试忘记是什么感觉。不是真的忘,是想知道,那些鬼站在台上,看着远处,慢慢变淡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身体在下沉,是心在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
他看到了余妈妈,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在厨房里做饭,回过头来冲他笑。那张脸在变淡。他看到了余沐晴,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他后面跑。那张脸也在变淡。他看到了新城,看到了城墙,看到了那面旗。那些画面也在变淡。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抓不住。那些东西像水,从指缝里流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余晖。”
他愣了一下。
“余晖。”
有人在叫他。他听不出来是谁,但那声音他听过。在忘川,他捞那些脸的时候,那些脸浮起来,看着他说谢谢。是它们。是那些他捞出来的脸。
“余晖。”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看到了那些脸。不是在水里,是在他面前,一张一张,浮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笑着,有的哭着。它们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余晖。”
“余晖。”
“余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那些脸慢慢变淡,但声音还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风,像水,像雾。
“余晖。”
最后一声,听不见了。
余晖站在台上,睁开眼睛。那些脸没有了,声音没有了。风还在吹,凉凉的。余沐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小金骑在她肩上,看着余晖,眼睛亮亮的。
“哥,你刚才站了好久。”余沐晴说。
余晖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不皱了,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知道。
他转过身,走下台。台阶很长,走了一会儿才到底。底下是一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色的地,灰色的天。路尽头,有光。
余晖站在路口,看着那道光。
“走吧。”
他迈步,走上那条路。
路很长,走了很久。两边的灰雾越来越淡,天越来越亮。那道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余晖走在最前面,余沐晴跟在后面,手搭在他肩上。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星尘飘在旁边。朱老爷子拄着拐杖,清虚道长跟在后面。狌狌扛着棍子。二狗子跟在脚边,尾巴不夹了。黑焰它们跟在最后面,一只一只,排着队。
走到光前面,余晖停下来。
那道光不是门,不是路,就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脸上,暖暖的。
余晖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看不见了,灰雾把一切都遮住了。看不见轮回台,看不见孟婆亭,看不见地狱,看不见忘川。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转回头,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