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啸星的第三个“日夜”循环开始了。
艾尔丹·索恩几乎没怎么合眼。指挥棚里,全息工作台上的数据流从未停歇,多个屏幕分别显示着石室内部的实时监控、墨蓝色“水滴”的脉冲波形分析、环境能量背景读数,以及来自轨道探测器的全球扫描更新。空气循环系统竭力工作,但棚内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自电子设备过载和人类焦虑的混合气息。
“水滴”——考察队私下已经用这个简单的代号称呼那个神秘物体——的脉冲确实在增强。
强度提升曲线平缓但坚定,从最初每七十二秒一次、强度仅能勉强被最灵敏探头捕捉的微弱闪烁,到现在已经变成每七十秒一次、强度足以在普通电磁传感器上留下清晰尖峰的规律搏动。脉冲的持续时间也从最初的毫秒级,延长到了接近零点一秒。更重要的是,脉冲的频谱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分化,仿佛单调的心跳正逐渐演化出更复杂的“心律”。
“它到底在‘说’什么?”扳手挠着他的金属头皮,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频谱图,各种算法正在尝试寻找模式,“这不像任何编码信号,没有重复的信息包结构。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宣告’,或者……”
“或者一种‘唤醒程序’。”艾尔丹盯着监控画面。石室内,那颗墨蓝色的水滴依旧悬浮在球形小室中央,在探照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它的自转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底部那些符号的扫描分析有进展吗?”
莉娅·风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的翅膀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而有些僵硬:“进展缓慢。符号系统完全陌生,但结构规律性极强。石英正在尝试进行基于拓扑学和信息熵的分析,看能否找出潜在的语法或逻辑层。初步感觉……这些符号的‘指向性’很强,它们似乎都在描述一种‘状态转换’,或者‘能量路径’,最终都汇聚向中心的水滴。”
“指向水滴……”艾尔丹沉思。这个石室,这个石轮装置,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观测或对准设备。它更像是一个……“容器”?或者“接口”?用来安放、维持、或许还有某种“沟通”功能的接口,对象就是这颗水滴。
“学会总部的回信到了。”石英的电子音插了进来,“他们高度关注我们的发现,已经紧急协调了两名符号学专家和一名星语阁外围顾问(擅长叙事能量与古文明遗物关联性研究)搭乘最快的穿梭舰赶来,预计五天后抵达。总部要求我们在专家抵达前,保持最高级别的谨慎监测,但禁止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主动干预,尤其严禁与未知能量体进行物理或高能量接触。”
“五天……”艾尔丹看了一眼脉冲强度曲线图。照这个趋势,五天后水滴的活跃度会达到什么程度?无法预测。
“还有一件事,队长。”石英继续道,“根据您的指示,我调阅了数据库中所有关于‘墨蓝色’、‘非标准能量脉冲’、‘远古文明装置’的模糊记录和边缘报告。发现一份八百年前的探险者日志残篇,来自一个早已解散的私人探险队。他们声称在‘灰烬星云’边缘的一颗冰封行星上,发现过一个类似结构的石室,中心也有一颗‘深色发光体’,但他们在尝试取样时触发了未知防御机制,导致石室自毁,探险队仅一人幸存,记录残缺不全。”
灰烬星云……距离尘啸星有上千光年。艾尔丹心中一凛:“日志里提到‘深色发光体’的具体描述或图像了吗?”
“没有,只有文字描述:‘如凝固的深夜,内藏星河流转,触碰之,心如擂鼓,石室吟唱,继而崩解。’幸存者精神受创严重,记录语焉不详,后来被主流学界视为幻想或辐射致幻产物。”
“凝固的深夜,内藏星河流转……”莉娅重复着这句话,看向监控画面中那枚水滴表面流淌的银色微光,的确如星河缩影。
“石室吟唱……”扳手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词,“难道脉冲增强到一定程度,会引起整个石室结构的共振?产生某种……‘声音’?”
这个猜想让指挥棚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监测环境能量背景的仪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
“检测到低频引力波背景的微弱扰动!”石英立刻报告,“扰动源头……指向石室方向,但并非来自水滴本身,更像是石室整体结构在脉冲作用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形变或振动,从而扰动周围的时空曲率。扰动强度极低,但可重复,与脉冲周期同步。”
引力波?艾尔丹感到头皮发麻。这个石室,这块石板,这颗水滴,不仅仅是物质和能量的造物,它已经开始影响时空的基本结构了?虽然效应微乎其微,但这背后的原理和技术层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启动所有类型的被动记录设备,”艾尔丹下令,声音凝重,“音频、次声波、震动、磁场、时空曲率……一切能捕捉的物理量。如果它真的开始‘吟唱’,我们要‘听’到每一个音符。”
监测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紧张和专注的阶段。每一组新数据的出现,都可能带来新的震撼或困惑。
脉冲继续增强,周期缓慢而稳定地缩短,从七十秒向着六十九秒迈进。引力波扰动的信号也越来越清晰,在特定谱段形成了有规律的波纹。
然后,在进入尘啸星第四天的深夜(标准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音频传感器,捕捉到了第一缕“声音”。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石室结构本身极细微的震动,被高灵敏度接触式拾音器捕获并转换成人耳可闻的频率。起初,只是一声极其低沉、悠长的、类似于巨型钟磬被最轻柔碰触后的嗡——的余韵,持续了约两三秒,与一次较强的脉冲完全同步。
指挥棚里,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空旷感,仿佛来自时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