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服部久藏逃脱,殿中气氛顿时一凝。方才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斩获再多,贼首未除,终究算不得圆满。
崔柳立刻抓住了这点,语调变得有些尖锐:“哦?又是伏击,又是受伤,竟还是让他走了?刘哨总,那‘以身为饵制造混乱’,具体是何情形?莫非海寇还有何诡异手段,能助其魁首在重围中脱身?此事关乎贼酋是否真能成擒,后续海防是否还有大患,不可不察其详!”
刘启面不改色,按照来之前从邹书珩那里听来的说法回应:“回大人,贼酋身边皆为悍不畏死之徒,其中一人性情尤为疯狂,近身搏杀时竟不顾自身,拼死冲撞我阵型,引发局部混乱。服部久藏趁此间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身诡谲忍术,负伤遁入山林。其脱身,主因在于死士凶悍与其个人身手诡诈,加之当时石礁众多,且地势狭窄,我军未能瞬时合围所致。辰王殿下与邹统领已严令各部,加紧搜山检海,定要将其擒获。”
崔柳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显然觉得这解释有些过于笼统,但他没有实证,也无法再追问细节,只得沉声道:“但愿如此。陛下,贼首服部久藏不除,东境海患难言真正平息。臣恐其舔舐伤口后,勾结残党,卷土重来。此番大捷固然可喜,然后续追剿、防其反扑之事,万不可松懈!”
“崔大人所言甚是!”立刻有官员附和,“必须除恶务尽!”
苏宁持不同看法:“崔大人未免过于忧虑。巢穴已毁,主力尽丧,服部久藏孤身带伤,如丧家之犬,能逃得一时,岂能逃得一世?龙骧、穆凉两军挟大胜之威,追剿残寇,必能竟全功!”
“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等积年巨寇,最是记仇且狡诈……”这时,太傅林维舟开口说道。
“太傅此言有理,不过老臣觉得以穆凉王与龙骧军首领的智谋,想来,抓住那贼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苏烈朝着陛下拱了拱手说道。
“苏老将军此言差异,老臣也觉得王爷武艺计谋天下少有,只是想来,苏老将军比我更知道,服部久藏是何人?倘若此人逃回东夷,那岂非是放虎归山?”崔明冷哼道。
“怕什么?既然我们这次能将对方打成这般,下次对方再来,也无非是浪费点时间罢了。”秦国公也就是穆凉王妃秦知意的父亲开口说道。
……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苏烈等人为首,认为大胜足矣,贼首已是瓮中之鳖,无须过虑;另一派则以林维舟为首,强调隐患未除,必须保持高压,直至彻底根除。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金銮殿内一时议论纷纷。
皇帝南宫叶云端坐上方,静静听着臣子们的争论。他心中明了,刘启的奏报是经过“修饰”的,服部久藏的逃脱绝非简单的“死士冲撞”所致,那未曾明言的“异物”才是关键。
看着殿下群臣或欣喜、或忧虑、或争执,却无人触及那最深层的威胁,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够了。”南宫叶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东境将士跨海击贼,获此大胜,扬我国威,安靖海疆,功不可没。兵部、吏部依律从速议功行赏,厚恤伤亡,稿劳三军。”皇帝先定了赏功的调子。
“陛下圣明!”众臣应和。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沈牧等持重之臣,也掠过那些盲目乐观者:“然,太傅等人所言,亦不无道理。贼首未擒,终是心病。着令穆凉王南宫宇程,督饬东境文武,不可因一役之捷而有丝毫懈怠。须加紧追捕服部久藏,生擒或击毙,朕都要一个确凿的结果。东境海防各隘口、水寨,需加强戒备,清剿残匪,安抚地方,勿使贼人有死灰复燃之机。朕要的,是东海长治久安。”
这番话,既肯定了胜利,又敲打了可能产生的麻痹思想,显得公允而有力。
“臣等遵旨!陛下思虑周详,实乃万民之福!”百官齐声颂扬。
刘启也再次跪倒:“末将定将陛下天恩与旨意,一字不漏,回禀王爷与邹统领!”
“退朝吧。”南宫叶云挥了挥手。
“恭送陛下!”
退朝的钟磬声中,百官次第退出金銮殿。许多人脸上仍带着捷报带来的振奋,三三两两议论着东境的战事与可能的封赏。林维舟等人则面色沉凝,他们实在是没有料到,这东夷的海鬼部队竟然这般快便被穆凉王击溃,现在东境已稳,下一步,陛下恐怕还是会将重点放到他们世家身上。
金銮殿后殿。
退朝的钟磬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殿宇间隐隐回荡,前殿庄严肃穆的气息至此已淡去不少。此处陈设典雅而相对私密,少了御座的至高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舒缓。
窗棂半开,初升的朝阳将暖金色的光斑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宁神静气的淡雅味道。
然而,坐在窗边紫檀木圈椅里的那位,似乎全然未被这宁静氛围感染,也或许是他自己就是这宁静中最不“宁静”的存在。
少年王爷南宫星銮,一身锦绣常服,正歪在椅中,手里捏着一块御膳房特制的梅花香饼,吃得津津有味。他年岁不大,约莫十一的光景,眉眼与皇帝南宫叶云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深沉如海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与灵动,只是那灵动之下,偶尔闪过的眸光,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敏锐与狡黠。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南宫星銮头也不抬,含糊道:“皇兄下朝啦?”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香饼,碎屑掉在衣襟上也浑不在意。
南宫叶云踱步进来,见到弟弟这副惫懒模样,不禁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他没有斥责,只是走到正中的软榻上坐下,立刻有宫人无声地奉上温热的参茶。
“仪态,都是王爷了,还是这般。”南宫叶云接过茶盏,淡淡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