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沐扬一躺下,她便翻了个身,面对着窝在他怀里,手指揪着他睡衣的前襟。
“温沐扬。”
她小声叫他。
“嗯。”
他立刻应了,手臂环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你睡了吗?”
她明知故问。
“没有。”
嗓音在黑暗带着几分娇纵的叹惋,
“快睡,很晚了。”
“哦。”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还在生气吗?”
温沐扬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今晚已经变着花样试探了好几遍了。
他知道,她缺乏安全感,尤其是在她觉得自己“失控”之后,惹他生气。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然后才开口,声音低沉:
“不气了。”
听到答案,林易暖心里稍微松了松,可还有话鲠在喉间。
欲言又止。
她抿了抿唇,在他怀里仰起一点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还是朝着他的方向。
“温沐扬,你以前说过,如果我生气了,不要不说话。”
她慢慢地说:
“那你生气的时候……能不能也不要不说话?也……不要转身就走。”
温沐扬当然记得。
那次,在公园。
她第一次喊他“我的小气鬼先生”的时候。
原来,她也会记得这些细碎的话。
林易暖的声音渐轻,说到最后都带上了一丝轻颤:
“……我会害怕。”
怕他一转身,就不会再回头。
怕他走了,偌大的世界,又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这种对被抛弃时入髓的恐惧,连着她破碎的过往,即使拥有了他全心的爱,也偶尔会在脆弱时探头。
温沐扬的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他瞬间就懂了,她刚才在客厅抓住他衣角时,眼里那片空茫和恐慌从何而来。
他想起她被诬陷却仍要遭受指责时的孤立无援,想起她父亲每一次冷漠的转身,想起她母亲给她打电话时的叹息……
他刚刚的沉默和疏离,哪怕只有一会儿,对她来说,可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重逾千钧。
他低头,寻到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以后不会了。再生气,也不不说话,更不会走。”
林易暖这才彻底安心,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
林易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入睡。
但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旧伤被唤醒,在沉寂的夜里,钝痛一波波袭来,搅得人不得安宁。
那些不受控制在睡梦中闪回的画面,愈发清晰。
初中时代那些欺辱和指责;
邓卓荃不敢说出真相的懦弱和可笑的道歉;
郝一诺那张带着恶意逼近的脸与过去重叠;
金属铁架边缘划过皮肤瞬间的刺痛;
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红色……
还有……温沐扬赶到时,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慌和压抑的怒火。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
忽然,覆在眼睛上的温热让她从混乱的梦境边缘挣扎出来。
是温沐扬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没怎么睡着。
掌心干燥温暖,稳稳地覆在她眼睛上,隔绝了并不存在的、却让她不安的“视线”,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庇护。
“别想了。”
温沐扬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磁性,带着抚慰,
“我在。”
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她说最近好像能自己睡着了,想试试不吃药,是不是也行?
于是,他问了自家姑姑。
可以尝试不依赖安眠药。
想起林易暖已经断了一周多的助眠药物。
所以这一周多,他格外注意她的睡眠。
她虽然偶尔还是难以入睡,但至少能靠自身调节慢慢进入睡眠。
白天也观察她的精神状态,怕她因为睡眠不足而情绪低落。
好不容易,这一周多都还算平稳,气色也一直很好。
可今天下午这一出……
那样激烈的情绪,那样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还有被当众揭开旧伤的冲击……
对一个刚刚尝试脱离药物辅助且情绪神经系统还很脆弱敏感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风暴。
他怕。
怕今晚那些好不容易被驱散的噩梦会卷土重来,阴霾又会翻涌,这一周多的努力也就前功尽弃。
更怕……这次刺激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和对情绪的掌控感,再次崩塌。
下午她失控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那不是平时的林易暖,是被过去的深渊吞噬了的另一个她。
那样陌生的眼神,那样不管不顾的行为,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也恐惧到了极点。
此刻想起,仍让他后怕。
她今晚的几番拐弯抹角的试探,霎时,令他后悔极了。
后悔他的暖暖会因为今天他片刻的疏离,又回到那个宁愿独自面对风雨的自己,不再依赖他。
他想,他怎么可以冷着她那么久,令她害怕?
这是林易暖第一次对温沐扬如此“正式”的说“害怕”。
这丫头,一直把自己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天塌下来,都不准自己有半分示弱。
是他一点点的抚平了她的尖刺,她皱一下眉他都能察觉不对劲,第一时间把她揽进怀里……
直到今天,他生气时对她短暂的冷寂,让她的不安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他闭上双眸,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林易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他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然后紧紧握住。
温沐扬微微一动,反手,将她完全包裹。
“暖暖……”
黑暗中,他的声音褪去了白日的所有冷静和锋利,只剩通体倦怠。
“别再这样吓我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及时赶到。”
这句话说得无力。
林易暖心头却倏地一疼。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下午在美术馆,如果他没有提前回来,如果他没让程肖留意,如果他没有那么快赶到……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那种被阴影刺激到失控的状态下,最后会做出什么事,事情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也知道,向来矜傲如他,能将这话诉之于口,已是怕得不行。
她想说“对不起”,可她知道,他不想听这个。
这三个字太轻了,承载不了他的恐惧,也弥补不了她带给他的担忧。
于是,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尽全身力气般,将自己紧紧地、紧紧地贴进他怀里。
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诉说自己的依赖,和“以后再也不会了”的无声承诺。
温沐扬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也读懂了她沉默中的意思。
没再说什么,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睡吧。我在,一直在。”
他又说了一遍,不厌其烦的半哄着强调。
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催眠的低语,覆在她眼上的手,改为轻抚着她的秀发……
静谧的夜里,林易暖的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呢喃:
温先生,你可知,你的一句“我在”,已成了我荒芜岁月里的此生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