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源高维意志的策略转变,如同在奔涌的洪水闸口前,悄然插入了一张极细密的滤网。毁灭的洪峰并未退去,却变得“精细”而“可控”。然而,这“精细”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浸透骨髓、更加令人不安的诡异。
“规则异象”如同瘟疫,开始在大岐联盟疆域内无声蔓延。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负责情报汇总与星图测绘的天文监与巡天司。他们惊恐地发现,北部边境三个相邻的观测星域,其星辰投影在观星法器上出现了“时序错乱”。甲星域的星图显示为三百年前的古籍记录,乙星域是三十年后的推演模拟,而中间的丙星域却保持着诡异的“实时”状态。当派遣修士小队实地勘察时,带回的消息更令人毛骨悚然:丙星域内,一支三日前出发的商队,刚刚离开星港,同时却又有一支衣衫褴褛、声称已在星海中漂泊了三十年的“同一支商队”的幸存者,从星域另一侧归来。两支队伍相遇,记忆、面貌、货物明细完全吻合,却身处不同的“时间茧房”。
紧接着,是情感与认知的污染。南境一座繁华的修真坊市,一夜之间被无端的、集体性的“狂喜”笼罩。无论是元婴老祖还是引气小修,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往来妖族,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无法抑制的、僵硬的巨大笑容,疯狂地交易、畅饮、论道,将毕生积累随意挥霍,甚至为一点小事拔剑相向,脸上却仍是大笑的表情,直到力竭或身死。这种“喜疫”持续了十二个时辰,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狼藉与幸存者们空洞而恐惧的眼神。事后调查,源头竟是一块从天而降、散发着微弱灰光的陨铁碎片,碎片如今已化为齑粉。
皇都内,已故的老太傅虚影,连续三夜出现在藏书阁,反复书写同一个无人能解的扭曲符文,天亮即散。西疆沙海,凭空出现一片会“哭泣”的绿洲,泉水甘冽却饮者必做同一个关于“无尽坠落”的噩梦,并在梦中永久失去对“天空”这一概念的认知。
这些“规则异象”毫无逻辑,违背常理,无法用任何已知的阵法、幻术或天道反噬来解释。它们更像是……一个超越理解的存在,随手在现实的画布上涂抹的、漫不经心的“实验笔触”。
而赵战一家,作为被重点标记的“高抗性样本”,他们所遭遇的“观测”与“测试”,则更为直接,也更为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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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白虎原。
赵琰刚整顿好伤亡惨重的禁军,准备按计划摧毁已现颓势的白虎祭坛。突然,他面前整片战场“静止”了。不是时间停止,而是所有的声音、色彩、运动轨迹,都变成了单调的灰白线条,如同最原始的素描草稿。在这片灰白中,唯有他和不远处祭坛核心是鲜活的“彩色”。
一个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赵琰意识中响起,用的是他最熟悉的、父皇赵战的声线,内容却冰冷如机械:
“测试序列一:责任困境。”
“场景加载:假设大岐皇都此刻正遭同等规模敌军突袭,太子妃与幼子被困。白虎祭坛摧毁需你全力出手,耗时三十息。选择:”
“A.立即回援皇都(成功率15%,太子妃与幼子生还率30%,白虎祭坛自动复原并强化)。”
“B.摧毁祭坛后回援(耗时三十息,皇都防御崩溃概率85%,太子妃与幼子生还率降至3%)。”
“请于一息内做出选择。”
紧接着,两段栩栩如生、仿佛正在发生的“实时影像”强行塞入赵琰脑海:一边是爱妻抱着幼子在火光中绝望的眼神;一边是白虎祭坛灰光重新大盛,化作狰狞虎首的幻象。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赵琰感到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以及灵魂深处那枚“意识信标”传来的、冰冷而专注的“观察”感。这不是幻阵,这是更高层面的“情景模拟”与“意识压迫测试”。
“滚!”赵琰的灵魂在咆哮,经过初步淬炼的王者之心爆发出璀璨金光。他没有选择A或B,而是用尽全部意志力,将那份对家国的责任与对妻儿的牵挂,融合成一道超越选项的意念,狠狠“砸”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我选守护!此刻,此地,此军,皆为我责!破!”
灰白世界剧烈震荡,如同信号不良般闪烁。那冰冷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留下一句记录般的低语:“样本‘赵琰’,拒绝预设逻辑,意志反应强度超出预期17%,数据已记录。”随后,世界恢复了色彩,白虎祭坛依旧在眼前,只是那灰白侵蚀的痕迹,似乎又加深了一层。赵琰浑身冷汗,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意识层面,险险通过了一次诡异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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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域,青龙渊。
赵艳华的“自我重构”正进行到关键时刻,他的元婴已碎裂成数百个闪耀着不同阵法微光的“意识节点”,以一种玄妙的动态平衡漂浮。突然,所有节点接收到的地脉反馈信息,全部被“覆盖”。
涌入的不再是杂乱的地脉数据,而是无穷无尽、疯狂增殖、彼此矛盾却都看起来“绝对正确”的阵图解法。每一种解法都直指如何“最优化利用青龙渊地脉,达成某个特定目标”,但这些目标千奇百怪:有的指向瞬间毁灭皇都,有的指向抽取亿万人灵魂炼制法宝,有的甚至指向如何将自身改造成地脉的一部分,获得另类的“永生”。
那个冰冷的声音同样在他意识中响起:
“测试序列二:知识诅咒。”
“向你灌输一万三千七百种‘最优’阵图解法。认知负荷将于十息后超出你当前意识结构承载极限,导致意识节点崩溃、信息过载性湮灭。”
“挣扎吧,展示‘低等智慧生命’在绝对‘知识’洪流下的‘自适应’与‘崩溃’过程。”
这不是攻击,是灌输,是用知识作为武器进行的淹没实验。赵艳华重构中的意识网络瞬间亮起刺目的警报光芒,每一个节点都因过载而颤抖、发烫。
危急关头,赵艳华没有试图理解或记忆任何一种解法,而是做出了一个疯狂举动——他主动切断了大部分节点对“知识洪流”的接收,只保留少数节点作为“信息缓冲池”,同时,将“淬炼模组”引导下的“动态平衡”理念运用到极致。他以自身意识为核心,构筑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信息筛网”与“认知黑洞”,不再追求“理解”和“存储”,而是进行“辨识”、“分流”与“选择性遗忘”。
涌入的阵图知识被瞬间分类、拆解成基础符文单元,绝大部分被引导向一个自我构建的“意识焚化炉”虚影,只有极少数“无害”或“启发式”的基础规则被颤抖的节点艰难吸收。他的意识结构在崩溃边缘不断重构,变得越来越“疏离”于具体知识,却越来越“贴近”于信息处理的元规则本身。
冰冷的声音再次评价:“样本‘赵艳华’,展现高效信息过滤与结构韧性。认知崩溃阈值提升22%,意识形态偏离预设‘学者型模板’,趋向‘规则处理器’。数据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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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离火岛。
赵艳文面对的测试最为直接,也最为残酷。他周围的火焰幻境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真实”。无数个“赵战”、“赵琰”、“赵艳华”、“王定芬”、“阿月”的虚影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冷漠嘲讽,而是开始演绎赵艳文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
他看到“赵战”在密室中,对着“王定芬”和“阿月”叹息:“此子终非我族类,其血脉隐患已现,为大局计,不得不……”
他看到“赵琰”与“赵艳华”私下密议:“三弟能力不俗,但出身有瑕,心思难测。此番战毕,当奏请父皇,削其兵权,置于闲散之地以观后效……”
他看到“月神殿长老”对自己摇头:“殿下,月蚀之力反噬已深入神魂,恐伤及月神本源纯净。为月神殿传承计,或需……剥离殿下血脉……”
每一个场景都细节丰满,逻辑自洽,直击他灵魂最脆弱之处。更可怕的是,这些虚影开始与他对话,用他至亲之人的语气,说出那些诛心之言,并“期待”着他的反应。
冰冷的声音下达指令:
“测试序列三:存在性否定。”
“沉浸式场景模拟,持续注入‘被家族抛弃’、‘被力量反噬’、‘自身存在价值被否定’之核心情绪。观测目标在‘社会性连接’与‘自我认同’双重崩溃压力下的意识演变路径。”
赵艳文双目赤红,身体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那枚刚刚融合、尚且不稳的“新我”之月,在识海中摇摇欲坠。就在他即将被这铺天盖地的“否定”吞噬时,灵魂深处那点“火种”骤然发烫!
一段来自赵战的“真相片段”(加密层级因危机而临时解锁少许)猛地炸开——并非具体画面,而是一种浩瀚、悲壮、充满牺牲与守护的集体意志的惊鸿一瞥,以及一句跨越时空的、并非针对他个人,却对所有反抗者通用的箴言般的警示:“勿被‘标签’定义,勿被‘场景’迷惑。你之存在,你之抗争,本身即是对‘收割者’最好的回答!”
“啊——!!!”赵艳文仰天长啸,这一次,啸声中不再只是痛苦,更有一股决绝的明悟!“我懂了!你们不是他们!你们只是……只是披着他们外皮的‘测试程序’!想用我的恐惧来测量我?想用否定来瓦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