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虚空的猎手
距离大岐本土三十五跳航程,“灰烬回廊”星域边缘。
“破晓号”星槎的舱壁外,修补阵法的灵光尚未完全熄灭,像一道初愈的伤疤。经过近十个时辰的紧急维修,星槎勉强恢复了七成功能,核心能量补充至百分之五十。代价是消耗了近三成的备用灵石和一批珍贵的修复材料。
赵战站在主控台前,凝视着星图。前方是通往大岐方向的相对“安全”航道——一条被前人标注、少有大型天体或能量乱流的虚空走廊。但“安全”只是相对,在无垠星海,尤其是在已知归源教活动频繁的星域附近,没有绝对的安全。
“父皇,‘短距定向跃迁’阵法已充能完毕,随时可以启动。”赵昱报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紧绷,“但根据上次遭遇拦截的经验,归源教似乎有某种追踪或预判我们航迹的能力。常规跳跃点可能已被监视。”
赵战手指划过星图上的几个备选跃迁坐标:“不走常规点。利用‘灰烬回廊’边缘残留的星尘云和微弱的引力透镜效应,进行三次短促、无规律的‘盲跳’,每次跳跃后不做直线航行,而是做小半径螺旋机动,彻底扰乱空间痕迹。虽然会多耗费一些时间和能量,但能最大程度甩掉可能的尾巴。”
命令下达,“破晓号”尾部推进阵法亮起幽蓝光芒,船体开始轻微震颤。第一次跃迁启动,目标是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实则隐藏着一个极不稳定的微型引力漩涡,足以抹去大部分跃迁尾迹。
然而,就在星槎即将没入空间涟漪的刹那,负责灵能雷达的龙骧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左舷三十度,距离极近!有东西贴在护盾上!”
所有人悚然一惊。护盾完好,常规扫描毫无发现,是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地逼近到这个距离,甚至“贴”在护盾上?
赵战霍然转头看向左舷观测窗。只见原本透明的护盾外层,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片粘稠、蠕动、半透明的暗影!那暗影没有固定形态,边缘不断滴落着如同黑色油渍般的能量残渣,与护盾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侵蚀声。更诡异的是,它似乎能吸收光线和灵能探测,若非距离极近且主动显形,几乎无法被察觉。
“是‘星空影蛭’!”月无痕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归源教培育的星空寄生虫!它们能潜伏在空间褶皱里,以灵能波动为食,尤其擅长追踪跃迁能量余波!攻击方式以精神侵蚀和能量汲取为主,物理防御极弱,但非常难杀死,且通常成群出现!”
仿佛印证她的话,右舷、顶部、底部护盾上,又接连浮现出七八片类似的蠕动暗影!它们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吸附在护盾上,贪婪地吞噬着护盾能量,同时散发出一波波无形无质的精神污染——那是一种混杂着饥渴、冰冷、混乱的低语,直接冲击船员的神魂。
修为稍低的几名龙骧卫立刻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眼前出现幻觉。赵艳华清喝一声,“未竟之歌”灵光如水波荡漾开来,暂时驱散了精神污染,但脸色也白了白。影蛭对灵光攻击似乎有一定抗性。
“启动护盾高频震荡!所有对灵能攻击无效,改用纯阳真火或雷霆法术攻击护盾外壁!”赵战当机立断。
星槎护盾光芒急闪,频率骤然提升数倍,试图将吸附的影蛭震落。同时,船体表面预设的数十个攻击阵法亮起,炽白的纯阳真火与刺目的银色雷霆交织成网,轰击在护盾内壁——这些能量能有限穿透护盾,攻击紧贴外壁的目标。
“吱——!”刺耳尖啸在众人脑海中直接响起,那是影蛭遭受攻击时发出的精神哀嚎。几片较小的影蛭在真火与雷霆中剧烈扭曲、蒸发,化作几缕黑烟。但剩余四五只体型较大的,仅仅是被震得松动了一些,吸附处变得更加粘稠,吞噬能量的速度反而加快!护盾强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它们在吸收攻击能量强化自身!”月无痕急道,“必须用超出它们吸收上限的瞬间爆发力,或者……找到它们的精神核心!”
就在这时,赵战贴身收藏的那枚封印玉匣,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匣内被层层封印的“心脉枝干”,再次发出灼热,并且这一次,它传递出的不再是模糊意念,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恐惧与憎恶的“指引”——指向某个极其遥远、极其黑暗的星域方向!同时,一股微弱但独特的、属于枝干内部暗金纹路的波动,竟穿透了玉匣和层层封印,泄露了出来!
那些吸附在护盾上的影蛭,如同嗅到了绝世美味的饿鬼,瞬间疯狂了!它们放弃了对护盾能量的均匀汲取,全部转向波动泄露的方向,疯狂冲击、钻探,试图突破护盾!那股精神污染也陡然增强了数倍,充满了贪婪与癫狂。
“它们的目标是枝干!”赵战瞬间明白。这截枝干,或者说里面的暗金纹路,对这些归源教的造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关闭所有非必要灵能输出!加固枝干封印!准备紧急跃迁!”赵战一边下令,一边全力催动混沌真元,注入玉匣封印,同时试图压制枝干的异动。
然而,枝干在影蛭的疯狂刺激和自身暗金纹路的躁动下,反抗异常激烈。玉匣表面开始出现细微裂痕。更糟糕的是,随着枝干波动持续泄露,远处虚空之中,隐隐有更多、更庞大的暗影,正被吸引而来!影影绰绰,不下数十!
“来不及彻底加固了!”月无痕咬牙,“陛下,必须立刻抛弃枝干,或者……”
“不!”赵战断然拒绝。抛弃枝干或许能暂时摆脱影蛭,但此物关系重大,且已被异变,落入归源教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目光扫过星图,看到了那个被枝干异动隐隐指向的、位于“灰烬回廊”深处、几乎被标注为“绝地”的古老星域坐标——“归寂星渊”。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闪过。
“改变跃迁目标!”赵战声音斩钉截铁,“放弃原定航向,目标——‘归寂星渊’边缘区域,坐标XXX.XXX!”
“父皇!”赵昱和赵艳华同时惊呼。“归寂星渊”是着名的死亡区域,传说有去无回,空间结构极度混乱,充满未知风险。
“影蛭被枝干吸引,我们逃到哪里它们都可能追来。唯有‘归寂星渊’那种环境,或许能干扰甚至消灭它们。而且……”赵战看着剧烈震动的玉匣,“枝干指向那里,或许并非偶然。那里可能藏着关于它,甚至关于污染的线索!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踏入险地,搏一线生机!”
他看向月无痕和儿女:“相信我。”
没有时间犹豫。月无痕重重点头,迅速调整阵法。赵昱咬牙执行命令。赵艳华则全力催动灵光,协助稳定船员心神,抵抗越来越强的精神污染。
“破晓号”猛地一震,跃迁阵法全力启动,目标锁定那片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地。吸附在护盾上的影蛭发出不甘的尖啸,在空间跃迁的剧烈扰动下,纷纷被扯离、扭曲、部分湮灭。
然而,就在星槎没入跃迁通道的最后一瞬,赵战分明“看”到,至少有两只体型最大、气息最恐怖的影蛭,竟然顽强地抵抗住了空间撕扯,化作两道粘稠的暗影,紧紧黏附在了船尾护盾上,一同被拖入了跃迁通道!
猎手,如影随形。
第二节革新纲要
大岐皇都,文渊阁。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小范围阁议,参与者仅有太子赵琰、内阁首辅、次辅以及六部尚书。气氛却比正式朝会更加凝重。
李严立于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正是他精心修改后的《吏治革新与效率提升纲要》。与之前那份措辞激烈的《非常时期整肃朝纲疏》相比,这份纲要文辞更加“理性”,引用了大量数据(部分来自匿名资料)和“前朝案例”,结构严谨,逻辑清晰,但其内核的激进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故臣以为,当此内外交困、邪祟横生之际,非大刀阔斧革新吏治、明晰法度、提升效能,不足以稳固国本、安靖人心。”李严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纲要共分三篇九款三十七条。其一,定标立规篇。明确各级衙门、各品官职‘权责清单’及‘办事流程标准图’,何事归何部、何程序、何时限,皆需明文公示,减少推诿与随意性。引入‘政务处理时限考核’与‘错漏追责制’。”
他翻开一页:“其二,数据稽核篇。推广‘户丁钱粮税赋总册’、‘刑名案件电子档案’、‘官吏考功过失录’等统一制式文书,逐步建立皇都核心数据汇总分析之制。各部数据需定期交互核对,杜绝瞒报、漏报、错报。建议于户部之下,试设‘数据清核司’。”
“其三,监察汰劣篇。”李严目光扫过在场诸公,尤其在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脸上停顿片刻,“扩大都察院与刑部‘风纪纠察’权限,赋予其对‘办事不力’、‘流程违规’、‘数据造假’等情事的直接调查与初步处置权。完善官吏‘能下’、‘能出’机制,对连续考核末位、或造成重大失误者,不论背景,坚决调离或革职。”
他合上奏疏,总结道:“此纲要之核心,在于‘去人情化’、‘重程序化’、‘依数据化’。以明确的规则替代模糊的人情,以固定的程序减少个人的随意,以客观的数据辅助主观的判断。唯有如此,方能堵塞漏洞,提升效率,使邪术无可乘之机,使吏员有章可循,使朝廷政令畅通!”
阁内一片寂静。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尚书,眉头紧锁。这份纲要将“法”推到了近乎绝对的地位,试图将复杂的政务运作简化、量化、标准化。听起来很美,但……
户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斟酌:“李侍郎立意高远,然……我大岐疆域辽阔,各地情形千差万别。一则,制定能通行全国的‘权责清单’与‘标准流程’,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就,且恐失之僵化,难以应对地方突发情事。二则,数据汇总、核对,所需人力物力巨大,且涉及各部权责交织,易生龃龉。三则,‘风纪纠察’权若过度扩大,恐成酷吏横行,干扰正常政务,反损朝廷威信。”
吏部尚书也点头:“官吏考绩,除却明面数据,尚有德行、民望、应变等难以量化之要素。若纯以‘时限’、‘错漏’论,恐驱使官吏但求无过,不求有功,遇事推诿塞责,更甚者,为求数据漂亮而弄虚作假,岂非南辕北辙?”
首辅捋着胡须,缓缓道:“李侍郎忧国之心,拳拳可见。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须得恰到好处。过犹不及。纲要有可取之处,如明晰流程、加强数据记录,确可试行于部分事务繁杂之衙门。然若全盘推行,尤其监察权重之设,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之又慎。”
李严面色不变,显然预料到这些反对意见:“诸公所虑,下官岂能不知?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如今邪术侵扰,吏治疲敝,若仍因循旧例,小修小补,何日能见清明?至于数据造假、官吏推诿,正因旧制不严、惩处不力!若以重典明规,使人知造假必究、推诿必罚,何愁风气不正?”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琰:“殿下!皇都前日之乱,便是旧制弊端总爆发!若早有明晰流程,各衙门安能自行其是、怠工冲突?若早有数据稽核,邪术引子安能悄无声息潜入各处?若早有严厉监察,周焕之流安敢擅调兵马?痛定思痛,当断则断!臣请殿下,准予在皇都部分紧要衙门,先行试点此纲要核心条款,以观后效!”
压力,落在了赵琰肩上。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严的话,虽然偏激,却并非全无道理。皇都乱象,确实暴露了管理上的漏洞和效率低下的问题。但若完全采纳李严的方案,无疑会极大地强化刑部和少数“理性派”的权力,可能引发整个文官系统的反弹,甚至导致更大的混乱。而且,那份纲要背后隐隐透出的“冰冷”与“控制”意味,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李侍郎之议,关乎国本,非可轻决。”赵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纲要留中,待朕细览。至于试点之事……”他略一沉吟,“可着吏部、户部、刑部,会同内阁,就‘权责清单’与‘核心政务流程简化’两项,先行调研,于旬日内拿出可行草案,先在户部清吏司、刑部照磨所、工部营缮司三处试运行三月,再行评估。其余条款,容后再议。”
这是典型的赵琰式处理——部分采纳,控制范围,稳步推进。既回应了李严和“求变”派的呼声,又将其限制在可控的试点内,安抚了保守派。
李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太子毕竟松了口,同意试点核心条款,已算进步。他躬身:“臣,领旨。”
首辅等人也微微松了口气,试点总比全面铺开好,且太子将主导权交给了内阁和六部联席会议,而非李严独揽。
阁议散去。李严走出文渊阁,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握紧了袖中的另一枚新收到的晶片(来自匿名渠道),里面是《绝对法理社会模型》的“执行策略篇”,详细阐述了如何在试点中“巧妙”扩大影响、积累数据、制造“成功案例”以推动全面采纳的方法。
“试点……便是种子。只要种子落下,何愁不能生根发芽,乃至参天?”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第三节“例集”流传
同日午后,皇都西区,一家名为“墨韵轩”的雅致茶楼,三楼包厢。
这里正举行着一场小型的“文友茶会”。参与者七八人,皆是些中低品级的年轻官员、国子监博士、以及在野的名士,以“研讨经世济民之术”为名聚会。做东的,是一位与澜涛王府颇有往来的礼部员外郎。
茶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近日的朝局和皇都乱象。众人唏嘘感慨之际,那位员外郎“无意”间提起:“说起来,前日偶得一份友人所赠的《皇都实务优化例集初编》,其中一些见解,倒是颇有些新意,或可资借鉴。”
“哦?例集?讲些什么?”立刻有人好奇。
员外郎便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朴素、仅以丝线装订的手抄本,不过二三十页。在座传阅。只见其中分门别类,收录了皇都各衙门近年处理过的数十个典型政务案例,但并非简单记录,而是每个案例后都附有“原处理流程与时耗分析”、“流程节点冗余度评估”、“基于标准化假设的优化处理方案模拟”以及“预期效率提升测算”。
例如,其中一个案例是“东市坊墙垮塌修复事宜”。原流程:坊正上报→五城兵马司勘查→工部营缮司复核并编制预算→户部拨款→工部招标雇工→动工修复。全流程耗时二十七天。例集分析指出:勘查与复核职能重叠;预算编制与招标分离导致信息传递延迟;建议将兵马司勘查与营缮司初步方案合并为“联合现场处置组”一次完成;预算编制与招标信息同步公示;预估优化后流程可缩短至十五天。
另一个案例是“跨郡流民户籍登记与赈济发放”。原流程混乱,涉及户部、地方官府、赈济司多方,信息不通,重复登记与遗漏并存,赈济物资发放迟缓。例集提出建立“临时流民数据登记点”,采用统一制式表格,信息实时汇总至户部协调中枢,物资按登记数据统一调拨分发,并给出了一套模拟的数据流转图。
这些“优化方案”逻辑清晰,看起来确实能提升效率,而且并未涉及敏感的权责重新划分或严刑峻法,更多是从“流程再造”和“信息协同”角度入手。
“妙啊!”一位国子监算学博士击节赞叹,“此等分析,深得格物致知、精益求精之妙!若各衙门办事皆能如此析毫剖厘,何愁效率不彰?”
但也有官员沉吟:“想法虽好,然施行起来怕是不易。联合处置组,谁为主?谁为副?数据实时汇总,各衙门肯将信息痛快交出?这其中牵扯的利害关节,非纸上方案可尽述。”
员外郎笑道:“所以这仅是‘例集’,是‘研讨’,是‘启发’。意在抛砖引玉,让大家看到另一种处理政务的思路可能。至于如何施行,自需因地制宜,循序渐进。据说,此例集乃几位醉心实务的年轻同僚,遍查案例、苦心推演而成,只在小范围流传,不欲招摇。”
他将例集收回,又压低声音道:“不瞒诸位,我听说澜涛王殿下对此类‘务实优化’之道,颇为赞赏,曾言‘理政如治器,不修不缮,何以应万变?’”
此言一出,包厢内安静了一瞬。澜涛王近日在朝会上虽未多言,但其之前提议设立“优化司”被太子搁置,以及他与李严隐隐的理念共鸣,并非秘密。这份例集在此刻出现,其意味就有些深长了。
“王爷心系社稷,令人感佩。”有人谨慎道。
“是啊,多一种思路,总归是好的。”另一人附和,但不再深谈。
茶会继续,话题转向风月诗文。但那本《例集》中的理念,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在场一些年轻、思变官员的心中。他们或许不完全认同李严的“峻法”,但对低效的现状同样不满。这份侧重于“技术性优化”、“流程改良”的例集,提供了一条看似更温和、更“专业”的变革路径,正好契合了他们的需求。
随后几日,类似的手抄本《例集》,通过不同渠道,在更多关注实务的中层官员、衙门书吏、甚至少数将领的小圈子中悄然流传。虽然内容并无直接违禁之处,但其背后隐约指向的“理性化、标准化、效率化”理念,与李严的“绝对法理”形成了某种呼应,共同冲击着旧有的、注重“人情练达”、“相机权变”的政务文化。
赵澜在王府中,听着心腹汇报《例集》的扩散情况,面色平静。他面前的晶片显示着新解锁的“初级协同算法模块α”,以及一份“小规模封闭环境实验场选址建议”。
“种子已经播下。下一步,该寻找合适的土壤,让它们发芽了。”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了王府后院那片由阵法隔绝、外人不得入的演武场。
第四节月辉下的阴影
皇都的夜晚,再次被“广寒清辉阵”的淡银色光晕笼罩。相较于前夜,光罩的亮度似乎黯淡了一丝,范围也略有收缩。
观星阁顶,阿月盘坐于阵眼核心,周身月华依旧流转不息,但她的脸色明显比昨日更加苍白,额角隐现汗珠。维持如此大范围、高强度的宁神阵法,对抗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引导,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
“长老,这是太医院刚送来的‘九转还神丹’。”一名女官捧着玉瓶,小心翼翼上前。
阿月微微摇头:“药石之力,于神魂消耗助益有限。阵法消耗的是本源月华与心神。无妨,我还能支撑。”她接过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重新睁眼时,眸中清辉依旧,但深处已有疲惫。
她抬头望天,清辉阵的光罩在夜空中缓缓流转,看似稳固。但唯有她能感知到,阵法正在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来自多个方向的微弱冲击和干扰。这些干扰并非强力破坏,而是精准地“试探”着阵法能量流动的节点和节奏,试图寻找薄弱环节,或者……在缓慢地改变阵法内灵气的某些微妙属性。
“有人在‘调整’皇都的灵气场,试图让‘蚀心引’的影响绕过或渗透清辉阵的过滤。”阿月心中凛然。能做到这一点,不仅需要对清辉阵原理有相当了解,更需要对皇都地脉灵气的流动了如指掌。绝非寻常归源教徒可为。
她将神识如同最纤细的丝线,顺着阵法的脉络,反向追溯那些干扰的源头。干扰信号极其飘忽,往往一闪即逝,且似乎能借助皇都本身复杂的地脉网络进行折射和掩护。追踪异常困难。
但阿月毕竟是元婴巅峰,对月华与灵魂之力的掌控已臻化境。经过大半夜的耐心捕捉与排除,她终于将几个最顽固、最隐蔽的干扰源,大致锁定在几个区域:皇城西北角靠近冷宫的一口废弃古井深处;贯穿皇都的“龙首渠”在流经宗正寺附近的一段暗渠;以及……皇都地下灵脉的几处小型交汇节点附近!
“地下灵脉节点?”阿月心中一沉。这些节点是皇都灵气循环的枢纽,通常都有阵法保护或皇室秘卫暗中看守。能在这里做手脚,意味着渗透的深度远超想象,甚至可能涉及负责看守节点的人员!
她正欲将发现以密讯告知太子,突然,阵法监测到一处异常——位于清辉阵东南边缘,靠近礼部衙门和翰林院区域,一股强烈的、同步爆发的负面情绪波动骤然涌现!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
这股波动并非之前那种弥漫性的焦虑或怠惰,而是更加尖锐、更加具有针对性的——猜忌、失望、委屈、以及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波动的主体,似乎是数十名文官,其中不乏一些素来持身中正、口碑不错的“温和派”官员,甚至包括两位太子近臣的家眷!
“第三次爆发!目标果然是……”阿月立刻明白,这就是紫曜报告中提到的“第三次定向情绪引爆”!对象选择了最容易动摇太子根基的群体——支持他的温和派和近臣圈子!
她立刻调动阵法力量,试图压制那片区域的异常情绪。但这一次,情绪爆发极其猛烈且集中,清辉阵的宁神之力如同遭遇了堤坝的洪水,压制效果大打折扣。更麻烦的是,随着这片区域的情绪爆发,其他几个区域也相继出现了不稳迹象,仿佛被连锁引爆!
阿月闷哼一声,强行催动更多月华,稳定阵法。但她能感觉到,阵法的负荷正在逼近极限。而地下灵脉节点传来的干扰,也似乎在配合着情绪爆发,悄然增强。
“必须立刻清除地下的干扰源!否则阵法迟早会被从内部瓦解!”阿月眼中闪过决断。她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一枚月华凝成的传讯符上,化作流光直奔东宫。同时,她本体依旧稳坐阵眼,维持着阵法不溃,但已开始暗中准备一套更小范围、但更具攻击性的探查净化法术,目标直指那几处地下灵脉异常节点。
月辉依旧笼罩皇都,但阴影,已从最意想不到的地底,悄然蔓延上来。
第五节北境狼烟
就在皇都夜色未央、阿月苦撑阵法之时,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劈开了深秋的宁静,直入东宫!
军报来自北境“铁壁关”。守将紧急奏报:三日前,数支伪装成商队和逃荒流民的队伍,持伪造路引,分批通过关隘检查,潜入北境“雁回走廊”。昨日深夜,这些潜入者同时发难,袭击了走廊内三处屯兵堡和最重要的物资中转站“盘石军镇”!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且使用了威力巨大的爆炸法器和诡异的污秽法术(疑似归源教手段)。守军猝不及防,苦战一夜,盘石军镇最终陷落!镇内储存的过冬粮草、军械、以及一座小型灵晶矿场落入敌手!守军伤亡逾千,百姓死伤未知!
军报最后强调:敌军数量不详,但组织严密,战力强悍,绝非寻常马贼或散兵游勇。其主力在攻占盘石镇后,并未大肆劫掠或固守,而是迅速化整为零,遁入走廊北部的“黑风山脉”,踪迹难寻。恐有更大图谋!北境防线已出现缺口,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并彻查关防漏洞!
“啪!”赵琰一掌拍在案几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竟出现几道裂纹!他面色铁青,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盘石军镇!那是北境防线上的重要支点,囤积着供应小半个北境边军的物资!它的陷落,不仅意味着巨大的物质损失,更意味着北境门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归源教此次行动,蓄谋已久,精准狠辣,显然不是为了劫掠,而是有着明确的战略目的——破坏边防,制造恐慌,甚至可能以此为跳板,进行更大规模的渗透或侵袭!
“好一个归源教!好一个里应外合!”赵琰咬着牙。伪造路引能通过关隘检查,说明边军内部或者负责勘验的文吏系统,很可能已被渗透!联想到皇都近日爆发的“蚀心引”主要针对中下层官吏和军卒……这绝非孤立事件!这是一场策划周密、多点开花的全面攻势!
“立刻召兵部尚书、枢密使、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李严、澜涛王,速至东宫议事!”赵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连串命令发出,“传令北境周边诸州驻军,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向铁壁关方向靠拢,但不得轻易进入‘雁回走廊’,以免中伏。令皇城司精锐暗探,携破邪法器,火速北上,协助边军清剿内鬼、追踪敌踪。令太医院准备伤药、驱邪丹药,随军运送。”
内侍匆匆而去。赵琰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拳头紧握。边境军镇失守!这是自他监国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外部安全事件!消息一旦传开,朝野必将震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皇都,将会被投入一颗更大的巨石!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是沿用旧制,层层报批,调兵遣将,试图稳扎稳打?还是采纳李严甚至赵澜等人隐含的“高效集权”、“非常手段”,以雷霆之势应对危机?太子的每一个决策,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也将决定大岐在这场风暴中的姿态与未来。
而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阿月那枚月华传讯符,悄然而至,带来了地下灵脉发现异常干扰源的消息。
内忧,外患,同时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第六节东宫决策
不过一炷香时间,接到急召的重臣亲王便已齐聚东宫偏殿。灯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凝重、或震惊、或阴沉的脸。
兵部尚书率先详细禀报了军情。当听到“盘石军镇陷落”、“伤亡逾千”、“物资尽失”、“敌踪不明”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枢密使老将军须发皆张,怒道:“守将无能!关防松懈!让宵小如此轻易潜入得手,该当军法从事!”
李严却冷声道:“老将军息怒。此刻追究守将之责固然需要,但更要紧的是应对之策。敌军化整为零,遁入黑风山,显然意在长期骚扰,或伺机再动。北境防线绵长,若处处设防,兵力分散,正中其下怀。若集中力量清剿,黑风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恐迁延日久,空耗钱粮,更予敌可乘之机。”
他转向赵琰,拱手道:“殿下,此非寻常边衅,乃归源教蓄谋破坏!非常之敌,当用非常之法!臣再次恳请,准予推行《吏治革新纲要》中‘风纪纠察’与‘数据稽核’条款于北境边军及相关州县!唯有以严法峻规,彻底整肃边军吏治,清除内鬼,厘清物资人员流转,方能堵塞漏洞,稳固边防!同时,请殿下授予北境前线统帅临机专断之权,简化军情上报与指令下达流程,提升应对效率!”
这番话,将边境危机与他的“法治理念”直接挂钩,再次试图推动他的方案。
澜涛王赵澜此时也缓缓开口:“李侍郎所言,不无道理。效率低下、信息不畅、内鬼难除,确是边防大患。然仅靠严法督察,恐难以根除。臣近日观览一些实务案例,以为或可借鉴‘流程优化’之思。譬如,边关勘验路引,可否将文书查验、人物核对、灵力检测等步骤整合为‘一站式’关口,减少环节,明确责任,并引入留影灵石记录关键过程,便于追溯?又如,军情传递,除却传统驿马符讯,可否在关键节点试设小型的、定向的灵讯中转阵法,缩短传递时间?”
他提出的建议,听起来更加“技术性”和“柔和”,但核心依然是提升“效率”和“可控性”,并且隐含着对信息监控的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