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污秽回廊
“影逝”号如同在腐败巨兽肠道内穿行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绝望小径”之中。
这条路径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通道,而是介于现实空间与梦境夹层之间的、由无数被污染扭曲的梦境残渣强行粘合而成的污秽回廊。四周不再是星空,而是流动的、不断变幻的暗金色与灰黑色漩涡,漩涡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的梦境景象:扭曲的笑脸、无声的哭嚎、断裂的虹桥、燃烧的森林……每一个碎片都散发着浓郁的怨念与终焉气息,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就足以让心智不坚者陷入疯狂。
灵语族的十二位“赴死者”祭司盘坐在梭舰的核心法阵中,他们闭目吟唱着古老而悲怆的调子,翠绿色的生命能量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在舰体外构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被污秽侵蚀又不断再生的晨曦护膜。这护膜不仅提供防护,更重要的功能是“同频伪装”——模拟出与周围污秽回廊相近但又本质不同的波动,欺骗那些基于梦境与灵魂感应的侦测。
每一位祭司的脸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他们的生命本源正在持续燃烧。但他们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释然。对于这些亲眼见证家园沦陷、族群凋零的灵语族而言,能参与这场直捣黄龙的行动,已是无上荣耀。
星环联邦的八名“幽影”战士则如同雕塑般固定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的银色装甲表面流淌着细微的数据流光,正全力运行着“逻辑迷宫”系统,从信息层面干扰着可能存在的因果追溯与未来预判。他们没有表情,但紧绷的肌肉线条透露出他们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
月无痕和赵琰一左一右护卫在赵战身边,两人气息内敛如即将出鞘的利剑。赵战则闭目盘坐在指挥席上,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维持着混沌归序法则的平稳运转,同时与手上的“母树之引”戒指以及怀中的晨曦心印保持着微妙的共鸣。
他的意识延伸出去,感知着这条小径的诡异。这里的时间流速不稳定,空间结构脆弱不堪,更麻烦的是,那些漂浮的梦境碎片中,似乎残留着某些古老的、充满恶意的“回响”。
“左舷三十度,避开那片‘凝固哀嚎’区域。”领头的灵语族老祭司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那片区域残留着一位上古守护者长老被腐化时的绝望意念,一旦触发,会引动大范围的污秽共鸣,暴露我们的位置。”
“影逝”号灵巧地转向。就在转向的刹那,赵战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眼看向右前方一处看似平静的灰暗漩涡!
“等等!那里——”
话音未落,那灰暗漩涡中心骤然睁开一只巨大的、流淌着脓液的梦境之眼!这只眼睛与“终焉之瞳”的冰冷无情不同,它充满了混乱、疯狂与贪婪的食欲,死死盯住了“影逝”号!
“是‘噬梦残渣’!小径自身的防御机制!它被我们的‘伪装’吸引了!”一位灵语族祭司惊道。
那只巨眼猛地一眨,一道粘稠的、由无数噩梦碎片构成的灰黑色“触须”激射而出,直扑梭舰!触须所过之处,连污秽回廊的空间都泛起腐烂的波纹。
“不能硬抗,会被缠住!”月无痕低喝,剑气已在指尖凝聚。
赵战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眼中四色星璇轮转,感知瞬间穿透那触须的表象,看到了其核心——那是一团高度凝结的、属于“腐朽根源”早期污染力量的梦境怨念集合体。
“用‘秩序’……定义‘梦境’。”
赵战并未发动攻击,而是将一缕蕴含晨曦心印“守护”真意与自身“生命秩序”脉络的法则波动,如同清泉般,轻柔地“洒”向那根触须以及后方的巨眼。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那根狰狞的触须在接触到这缕秩序波动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表面疯狂蠕动的噩梦碎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这些碎片开始“回忆”起自己未被污染前的样子——或许是晨曦中的一片绿叶,或许是孩童的一个美梦,或许是恋人相拥的温暖……
短暂的、不足百分之一秒的“纯净回忆”在触须内部闪过,却引发了剧烈的内部冲突!那团怨念集合体本质上是被强行扭曲的“梦境”,其存在基础就是“扭曲”本身,当一丝“未被扭曲”的真实被唤醒,就如同在炸药桶中投入了一点火星。
轰!
触须从内部崩解,化作漫天灰色的、逐渐消散的光点。后方那只巨眼也发出无声的哀鸣,迅速闭合、淡化,重新隐入灰暗漩涡。
整个过程,没有剧烈的能量碰撞,没有引起大的空间波动,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层灰尘。
梭舰内一片寂静。灵语族祭司们看向赵战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他们能感觉到,刚才赵战使用的是某种触及梦境本源的、高阶到无法理解的法则力量。星环联邦的战士们虽然面无表情,但装甲上的数据流明显加速了一瞬。
赵战自己则若有所思。刚才的尝试,让他对晨曦心印的力量以及与混沌归序的结合,有了新的认识。守护,并非只有防御与抗争,有时,“唤醒真实”、“赋予意义”,是更根本的“守护”。
“继续前进。”赵战平静道。
“影逝”号重新调整航向,沿着小径更深处潜行。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刚才的遭遇只是开胃小菜。越靠近核心,小径本身以及归源教的防御,只会更加凶险。
第二节:徘徊者与牺牲
航行了约莫三个标准时后,周围的污秽回廊景象开始变得更加……“有序”起来。暗金色的基调越发浓郁,那些漂浮的梦境碎片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开始排列成某种令人不安的、类似宗教壁画般的序列,描绘着万物归寂、众生膜拜“圣瞳”的扭曲景象。空间结构也相对稳定了一些,但那股无处不在的“终焉”压迫感却呈指数级增强。
“我们已进入‘终焉之瞳’力量辐射的核心边缘区域。”灵语族老祭司声音更加虚弱,“‘绝望小径’至此也快到尽头了,前方……恐怕需要我们自己寻找突破口,潜入最后的‘圣骸禁域’。”
就在这时,前方小径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数十个半透明、身形佝偻、如同古老幽魂般的身影。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痛苦挣扎的灵语族,时而像扭曲的归源教祭司,时而又变成无法名状的怪物。它们静静地“嵌”在墙壁里,空洞的“眼睛”齐齐转向“影逝”号。
“是‘徘徊者’……”一位年轻的灵语族祭司声音发颤,“传说中,在‘绝望小径’彻底沦陷时,未能及时撤离或选择自我了断的守护者与敌人,其灵魂残片被永恒禁锢于此,在污秽中徘徊,既不能生,也不能彻底死,逐渐融合成了这种怪物……它们没有理智,只有对一切‘鲜活存在’的本能憎恨与吞噬欲望。”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些“徘徊者”开始缓缓从墙壁中“剥离”出来,如同揭下的墙皮,悄无声息地飘向梭舰。它们移动时,周围的空间都会留下淡淡的、仿佛被岁月彻底遗忘的陈旧痕迹。
“不能被它们碰到!”老祭司急道,“它们的触碰会直接剥离‘存在感’,让目标迅速‘老化’、‘被遗忘’,最终同化为新的徘徊者!我们的晨曦护膜挡不住!”
月无痕和赵琰立刻准备出手,赵战却再次抬手。他凝视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徘徊者,尤其是其中几个依稀还能看出灵语族轮廓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它们……很痛苦。”赵战低语。通过晨曦心印的微妙共鸣,他能模糊地感受到这些扭曲灵魂深处,那被永恒囚禁、被污秽折磨的极致痛苦与绝望。那不仅仅是对鲜活的憎恨,更是对自己处境的疯狂愤怒与无助。
直接消灭它们很容易,以他现在的法则力量,一道归序之刃就能让它们彻底解脱(消散)。但那样做,可能会引起较大的能量波动。而且……
赵战看向身边那些燃烧生命维持护膜的灵语族祭司,又看向怀中微微发热的晨曦心印。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诸位,”赵战忽然对灵语族祭司们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朕需要借你们一丝最纯粹的、对家园的‘眷恋’与‘希望’之念,无需言语,只需在心中回想翡翠梦境未被污染时的美好,回想你们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守护的东西。”
祭司们虽不明所以,但对赵战的信任让他们立刻照做。他们暂时忘却了自身燃烧的痛苦,沉浸在对往昔家园、对族人、对未来可能重建的晨曦的深沉情感中。
赵战同时引动晨曦心印的力量,将这十几缕纯净的“眷恋”与“希望”意念汇聚、提炼,与他自身混沌归序法则中代表“生命意义”与“存在价值”的秩序脉络结合,化作一种无形的、充满温暖与慰藉的意念之光。
他并未将这光射向徘徊者,而是让其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般,轻柔地、无方向地飘散出去,弥漫在梭舰周围的污秽回廊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充满憎恨、扑向梭舰的徘徊者,在接触到这细微的意念之光时,动作猛地僵住。它们那扭曲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痛苦挣扎与茫然!有几个灵语族轮廓的徘徊者,甚至眼中流下了虚幻的、浑浊的泪水!
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如同迷途的孩子突然听到了故乡的歌谣,呆立在原地,陷入了一种混乱的自我挣扎中。对鲜活的憎恨与灵魂深处被唤醒的一丝“眷恋”发生了激烈冲突。
“就是现在!加速通过!”赵战低喝。
“影逝”号引擎悄无声息地过载,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从这些陷入混乱的徘徊者缝隙中急速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