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褪尽,京郊“清茗轩”的雅间便亮起了一盏孤灯。兰重身着藏青色暗纹唐装,端坐于梨花木桌前,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瓷茶杯,杯壁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桌案下,一方锦盒静静躺着,里面是他连夜复制的贡氏航海日志片段——并非核心坐标,却标注着沉舟周边海域的三条隐秘洋流数据,更记录着古代中日海上贸易的关键航线节点,足以让任何觊觎者心动。
今日约见的是李承铭,京圈里手握文化资源与王室人脉的实权人物,正是此前嘲讽周琳的郭太夫家靠山。兰重清楚,仅凭文化司的职权,不足以彻底扭转兰家的舆论困境,唯有绑定更强大的势力,再借跨国背书稳固地位,才能让妻女真正在京圈站稳脚跟。而霍尘的航海日志,以及他暗藏的“底牌”——曾叔的岛国王室交情,便是此刻最值钱的筹码。
雅间门被轻叩三声,李承铭带着两名随从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兰司长深夜相邀,怕是不止为了品茗吧?”
兰重起身迎客,神色沉稳如旧,眼底却藏着算计:“李前辈明鉴,晚辈今日是想与前辈谈一桩‘共赢’的买卖。”他抬手打开锦盒,将日志片段递了过去,“这是贡氏航海日志的核心洋流数据,沉舟打捞若想避开暗礁、减少损耗,这些数据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日志里还记着古代与岛国的贸易航线,此事若能联动岛国王室,便是跨国护文脉的佳话。”
李承铭拿起日志片段,借着灯光细细翻阅,眼神渐亮。他深知这些数据的价值,更明白跨国合作能为项目镀上一层“正统”光环。“兰司长倒是爽快,”他放下日志,指尖敲击着桌面,“但不知,你真能说动岛国王室?还有,王室内部王建国也盯着沉舟呢,你若只拿这些出来,未免显得没有诚意。”
兰重早已料到他会讨价还价,从容回应:“前辈放心,我与岛国近卫亲王的旧识曾叔交情深厚。曾叔早年出使岛国任文化参赞,与亲王家族结下私交,如今虽已退休,却仍能通上话。只要前辈能兑现承诺,我不仅能再提供沉舟精准深度与船体结构数据,还能请曾叔出面,让岛国王室出具联合保护声明。至于完整日志,霍尘对我尚有信任,后续我自有办法说服她交出——毕竟,她如今背负‘代笔’污点,也需要一个机会洗白。”
他刻意隐瞒了与霍尘的协议,只将其塑造成“需要依附自己的合作者”,既抬高了自己的筹码,也让李承铭觉得有利可图。李承铭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点头:“好,我答应你。三日之内,我会让郭太在京圈茶会上公开为令嫒正名,王叔那边我也会去疏通。但你需记住,王建国那边我可压不住太久,岛国王室的声明若不能如期到位,后果自负。”
送走李承铭,兰重立刻驱车前往曾叔府邸。曾叔是退休的资深外交官,书房里还挂着当年与岛国近卫亲王的合影,相框旁摆着亲王赠送的日式漆器礼盒。听闻兰重来意,曾叔摩挲着合影,面露沉吟:“近卫亲王向来重视文化遗产,沉舟里的永乐大典残卷,他早年便曾打探过。不过王室交情讲究‘礼尚往来’,你想让他出具联合声明,总得有像样的诚意。”
“晚辈自然明白。”兰重递上另一叠日志复印件,“这是贡氏日志里关于岛国古代遣唐使航线的记载,对亲王研究家族谱系与文化源流极有价值。此外,打捞成功后,可将一件复刻的青花瓷器赠予亲王,彰显两国情谊。”
曾叔翻看着日志,眼中露出赞许:“这份礼确实合时宜。你且回去等消息,我明日便通过亲王的私人渠道联络,保管给你一个答复。”兰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知道,有了曾叔的背书,这场跨国筹码交易已成功了大半。
三日后,京圈的茶会上果然传来消息。郭太当着众人的面,一改此前的嘲讽,笑着说:“前些日子是我糊涂,错听了闲话。兰家姑娘留学是为了深耕跨文化研究,听说还拿到了王室古籍馆的邀请函,真是年轻有为。”众人见状,纷纷附和,兰依依“水博”的负面流言,竟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周琳得知消息后,眼眶微红地对兰重说:“阿重,谢谢你。”兰重握住她的手,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体面,是用盟友的信任与跨国交情换来的。
可他并未止步。在李承铭的引荐下,兰重又私下拜见了王室王叔。王叔身旁站着的正是其亲信王建国,此人常年打理王室产业,最是看重沉舟背后的经济价值,也是出了名的行事狠辣。兰重投其所好,不仅送上更详细的沉舟海域数据,还带来了曾叔的口信:“岛国王室已初步同意联合保护,后续将派专员参与打捞。”
王叔龙颜大悦,当即拍板:“兰司长忠心可嘉,沉舟打捞便由你全权负责,文化司所需资源,王室一概应允。”王建国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兰司长,丑话说在前头,贡氏日志与岛国王室的交情,你需牢牢攥在手里。若是让日志落入旁人之手,或是跨国合作出了岔子,你我都不好交代。”
兰重躬身应下,心里却愈发沉重。他知道,王建国这话绝非虚言——此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自己与他绑在一条船上,又牵扯进岛国王室,已然一步步将霍尘推向了更复杂的危险境地。王室想要日志,李承铭想要利益,王建国想要政绩,而他,成了各方势力制衡霍尘的棋子,也成了利用霍尘的“帮凶”。
回到家,兰重刚坐下,心腹便匆匆来报:“司长,贡氏水手在沉舟海域附近勘察时,遭遇不明船只袭击,三人受伤。霍小姐那边已经起疑,派人来问是否是我们泄露了勘察路线。”
兰重心头一沉。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王建国——能如此精准掌握勘察路线,又急于试探霍尘底线的,除了这位王叔亲信,再无他人。对方显然是想借袭击逼迫霍尘尽快交出完整日志,可这却让他陷入了两难。他强作镇定,对心腹说:“回复霍小姐,此事与我们无关,大概率是海盗作祟。让她加强戒备,我已请曾叔协调岛国王室,让其周边巡逻舰艇提供协助,六扇门也会派人保护。”
心腹退下后,兰重独自走进书房,望着案头的《近思录》,却再也读不下去。他想起与霍尘的约定,想起她坚守底线的模样,想起曾叔叮嘱“王室交情需以诚相待”的话语,如今却为了家族体面,与李承铭、王建国之流私下交易,将盟友置于险境。
指尖划过“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的朱砂批注,兰重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愧疚。可他转念一想,只要能完成沉舟打捞,只要能让兰家站稳脚跟,只要能护住妻女,这点愧疚又算得了什么?
他拿起笔,写下一封给霍尘的信,字里行间依旧是“按协议推进打捞”的平和语气,只字未提与李承铭、王建国的私下交易,更未提及用日志换取岛国王室交情的事。信的末尾,他写道:“沉舟打捞,关乎文脉,亦关乎你我所求,望共勉之。”
夜色渐深,兰重将信交给心腹,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被坚定取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场以筹码换权柄、以交情换背书的交易,一旦开始,便只能走到最后。至于霍尘,他只能在心里默念:“霍尘,待事成之后,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霍尘,已经从受伤水手的描述中,察觉到了袭击者的蛛丝马迹——那艘不明船只的船徽,与王建国旗下航运公司的标志一模一样。而远在岛国的曾叔,也已收到近卫亲王的密信,询问为何沉舟勘察会引发冲突,质疑日志数据的真实性。一场基于信任的联盟,一段跨国维系的交情,已然在暗潮涌动中,悄然出现了裂痕。而他用日志换来的京圈体面,终究如镜花水月,需要用更多的筹码去维系,直至最终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