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炮兵第一要则——打了就跑,”张振哲拍拍他肩膀,“日军不是傻子,吃了亏肯定会反制。我们的优势是机动性,阵地预设了七八个,一个点打几轮就换,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望向东方,夜色中隐约可见火光。“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山下,长沙城已实行灯火管制,一片漆黑。但城郊的阵地上,无数双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北方。铁砧已经就位,只待熔炉燃起。
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新篇章,在这一夜,悄然翻开。
凌晨四时,岳麓山主峰观测所。
张振哲裹紧大衣,山风如刀,呵气成霜。他举起炮兵专用望远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山下,长沙城隐于浓夜,而北面三十公里外的金井地区,点点火光如鬼魅之眼——那是昨夜遭炮击后日军在连夜收拾残局、调整部署。
“旅长,各炮连已转移至二号阵地,”参谋长踩着碎石上来,递过热茶,“通信线路测试完毕,各观测所回报坐标已重新标定。”
张振哲接过茶缸,暖意透过铁皮传到掌心。“鬼子损失情况?”
“初步估算,击毁火炮十至十五门,车辆三十余辆,毙伤不少于五百人,”参谋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根据监听,日军第3师团推迟进攻计划至少十二小时——他们在等补充火炮和调查我们炮兵的来历。”
“十二小时……”张振哲啜了口热茶,“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将望远镜转向东方天际。鱼肚白正从地平线渗出,今天会是晴天——对炮兵观测和空军出动都是好事。
“命令各炮连:一、完成伪装,严禁暴露;二、白天只允许使用预设射击诸元进行零星骚扰射击,每次不超过三门炮;三、重点打击目标是日军侦察分队和前沿指挥所,不打集结地——他们现在肯定分散了。”
“是!”
张振哲放下望远镜,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就着观测所微弱的马灯光线,翻开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射击诸元、气象修正公式,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德文:
*ArtillerieistdieK?nigderSchcht.*
(炮兵是战争之王)
这是他在德国留学时,克虏伯工厂那位独臂老工程师教他的第一课。老人参加过凡尔登战役,失去的胳膊就丢在“绞肉机”的炮火中。“年轻人,”老人用生硬的英语说,“记住,现代战争是钢铁与数学的舞蹈。你的炮弹要像手术刀一样精确,而不是屠夫的砍刀。”
“手术刀……”张振哲喃喃自语。昨夜那轮齐射确实精准,但还不够。日军不是傻瓜,吃过亏就会学乖。接下来的炮战,将是猫鼠游戏,是数学与反数学的较量。
晨光渐亮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张振哲举起望远镜,看见四个黑点从东南方向飞来——那是从桃源机场起飞的亨克尔He-111轰炸机,由两架Bf-109护航。机群没有飞往金井,而是转向西北,消失在晨雾中。
“去炸捞刀河大桥了,”参谋长会意,“切断日军补给线。”
张振哲点头。薛岳长官的战术意图很清晰:外层部队逐次抵抗但避免决战,核心任务是迟滞、骚扰、切断补给;内层则以81军为铁砧,在长沙城下消耗日军有生力量。炮兵和空军,就是这铁砧最坚硬的部分。
上午八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张振哲的望远镜里,出现了日军侦察机——一架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飞得很高,在长沙上空盘旋。
“告诉各阵地,绝对隐蔽,”张振哲下令,“鬼子来找我们了。”
同一时间,长沙城北五公里,127师217团阵地。
向思锋蹲在一处半完工的机枪工事里,用手掌拍打原木支柱。“再加两根斜撑,上头盖三层圆木,中间夹砂土。日本人的九二式步兵炮打不穿。”
“师长,这样太费工了,”工兵营长擦着汗,“按这标准,全团阵地完工得三天后。”
“那就三天,”向思锋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你以为我们在修临时掩体?薛长官说了,我们要在这里顶住日军至少一周的猛攻。工事不牢,弟兄们就得用命去填。”
他走出工事,登上刚堆起的土坡,俯瞰整个防御地带。五公里纵深,三道主防线,数十个支撑点星罗棋布。交通壕如蛛网蔓延,重要地段已开始铺设木地板——这是他在湘西剿匪时总结的经验,雨天战壕积水,有地板士兵才能持久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