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脸色微变。这些事,织局的账本上从没写过。
“他们拿银子喂饱了朝堂上那些东林党的言官。那帮清流,天天在朕的案头上堆折子,骂织局是与民争利,骂朕重商抑农。”
朱由检双手背在身后。
“这还不算。商帮暗中勾结南城的青皮痞棍,去煽动民间织户罢工,断咱们的桑棉原料。更有甚者,拿重金买通织局的匠人,想偷新式织机的图纸。”
张嫣猛地站起身。
“竟有此事?为何无人向臣禀报?”
“朕压下来了。”朱由检抬手示意她坐下,“朕让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换了便衣去南城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背后连着两位正五品的京官。”
“朕让李若链直接拿人,下了诏狱。顺藤摸瓜,把那些闹事的痞棍、串联的商贾,砍了十几个脑袋,挂在城头上。这股邪风才算勉强刹住。”
张嫣听得后背发凉。
她只看到了织局里的机杼声声。却不知道高墙之外,皇帝为了护住这摊子事,已经动了刀子杀了人。
“在天子脚下,在京师,朕的眼皮子底下,朕压得住他们。”
朱由检看着张嫣。
“可若是出了京城呢?”
“到了苏杭,到了那些商帮和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地盘上。皇嫂觉得,凭几道圣旨,建得起织造分厂吗?”
“第一天建厂,第二天就敢走水。人全烧死在里头,地方官连个放火的凶手都查不出来!”
张嫣嘴唇微动,发不出声音。
“这还只是其一。”
朱由检竖起两根手指。
“其二,是这吃人的礼教和宗法。”
“京城里的流民,是饿急了眼,活不下去了。但到了地方上,明末的乡野,宗族祠堂的权力比县太爷还大。”
“皇嫂让女子进厂做工。在那些族长、乡绅眼里,这就是抛头露面,败坏门风!”
“他们会动用家法。把敢出门做工的女子绑去祠堂,活活打死,甚至沉塘!”
朱由检毫不留情地撕开最后一块遮羞布。
“还有大明朝的男人们。他们宁愿一家人饿着肚子,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出去赚钱养家。因为那叫丢了男人的脸面!”
“这种浸在骨子里的迂腐。皇嫂靠什么去打破?”
暖阁内鸦雀无声。
张嫣毫无血色。她饱读诗书,自然懂礼教的森严。只是京师织局的成功蒙蔽了她的双眼,忘了皇城之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
“最致命的,是第三点。”
朱由检直视张嫣。
“皇嫂,你是先帝遗孀,是懿安皇后。这织造总局设在皇城内,你能亲自盯着,无人敢贪墨半文钱。”
“可若在天下各省铺开,皇嫂能出得了这皇城半步吗?”
张嫣定在原地。
“出不去,你就只能派人。”朱由检步步紧逼,“派谁?派文官,他们立马和商帮穿一条裤子。派太监,那就是重蹈万历朝矿税太监的覆辙!”
“地方上的税监、织造太监,本就靠着纺织业的杂税敲骨吸髓。皇嫂的直营织局一去,不用交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
“到时候,派去的镇守太监会借着皇家的名义,在地方上强买强卖、贪污腐败。好好的惠民之政,不出三年就会变成残民之虎!”
“到了那时,天下人骂的不是太监。”
朱由检一字一顿。
“他们会骂大明皇家,与民争利,吃相难看!”
张嫣再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