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光明路片区,比几天前更加肃杀。
巨大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出一半,露出了
上百名武警战士拉起了三层警戒线,将整个现场封锁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方平赶到时,严华正和几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专家,站在一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地下室入口旁,对着一张结构图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严组长。”方平走上前。
严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着地下室入口:“你来看。”
两名武警搬开沉重的钢板,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化学品味道扑面而来。
方平皱了皱眉,只见幽深的地下室里,一台大功率抽水机正在轰鸣作响,浑浊的积水被不断抽出。
“这是五号楼的车库,也是整栋楼的地基所在。”一名戴着眼镜的老专家,是省建设厅的总工程师王建国,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墙角几个被冲刷出来的铁桶,“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这个。”
方-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些锈迹斑斑的二十升标准化工铁桶,桶身上印着的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氯酸钠”和“电石”的字样。
“氯酸钠?电石?”
方平不是化工专业,但这两个名词,他并不陌生。
“没错。”王总工的脸色无比凝重,“氯酸钠是强氧化剂,电石遇水会产生乙炔气体。这两样东西,再加上一些其他辅料,就可以配置成一种威力巨大的——铵梯炸药。”
铵梯炸药!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方平的心上。
“这种炸药,稳定性差,但制作成本极低,威力却不容小觑。在八九十年代,一些管理不规范的小煤矿,经常用它来代替正规炸药进行爆破。”王总工继续解释,“更重要的是,它的起爆方式非常特殊,可以通过化学反应延时引爆。”
“你的意思是……”方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完全可以做到,提前将炸药安置在承重墙的关键节点,然后设定一个化学反应的时间。比如,利用酸液腐蚀金属隔膜的速度,来控制起爆。这样一来,作案人员可以从容离开现场,在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后,炸药才会引爆。神不知,鬼不觉。”
王总工的话,完美印证了方平最初的“定点爆破”猜想。
“我们在地下室的五根主要承重柱底部,都发现了爆破后留下的痕迹,并且提取到了炸药残留物。”另一名公安厅的刑侦专家补充道,“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利用炸药爆破,人为制造的楼房坍塌事件!”
结论终于被证实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为了掩盖罪行?为了打击政敌?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丧心病狂到用一整栋楼居民的性命作为代价!
严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平,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方平同志,”他终于开口,“这个结果,你似乎并不意外?”
方平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是的,严组长。在常委会上,我就提出过这种可能性。因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解释为什么一栋勘探队还未进入的楼,会突然发生如此规整的垂直坍塌。”
“好。”严华点了点头,“既然是人为爆破,那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方平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说。
他不能把孟凡的笔记本,不能把那个潦草写着“青山,五号楼,钥匙,张”的纸条拿出来。
那本日记的来源无法解释,一旦暴露,他自己就会陷入“非法获取”的漩“涡,甚至会被怀疑是伪造证据。
而那张纸条,更是双刃剑,在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抛出来只会让水变得更浑。
“严组长,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方平缓缓摇头,“但我认为调查方向可以有两个。第一,查炸药来源。这些东西是严格管制品,能搞到这么多,绝非普通人。第二,查谁是楼房坍塌的最大受益者。”
严华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
“说下去。”
“五号楼的坍塌,直接导致了‘微改造’项目被推上风口浪尖,林书记和我本人,都承受了巨大的政治压力。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的政治对手,有作案的动机。”方平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方平话锋一转,“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栋楼本身,就存在着某些人急于想掩盖的秘密。他们不希望我们的勘探队进去,不希望这些秘密被发现。所以,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毁尸灭迹。他们要炸掉的不仅仅是一栋楼,更是埋藏在楼里的罪证!”
“罪证?”
“是的。”方平肯定地回答,“比如,和七号楼一样的‘豆腐渣’工程。或许,五号楼的工程质量问题,比七号楼更严重,更经不起查。”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逻辑缜密,将调查方向从单纯的政治斗争,引向了更深层次的刑事犯罪和历史遗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