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轩。
还是那个熟悉的包厢,只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了。
方平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没有选择市委配发的公务车,依旧是打了辆出租车,在门口下了车,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走进包厢时,陈清泉已经在了。
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在靠窗的茶台边,亲手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温杯,投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像是邻家一位慈祥的长者。
“小方同志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方平恭敬地喊了一声“陈老”,便依言坐下。
他注意到桌上只有两个茶杯,没有其他人。
这确实是一场“便饭”,一场只有他和这位江北政坛活化石的便饭。
“尝尝我泡的茶。”陈清泉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方平面前,“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从杭州寄来的,味道还不错。”
方平双手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豆香扑鼻而来。
他浅尝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满口生津。
“好茶。”方平由衷地赞了一句。
“呵呵,茶再好,也得看是谁在品。”陈清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方平身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小方啊,我痴长你几十岁,就托大叫你一声小方,不介意吧?”
“陈老您是前辈,是我的荣幸。”方平的姿态放得很低。
他知道,今晚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是一场考验。
眼前的老人,虽然已经退休,但他在江北经营数十年的人脉和影响力,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着这座城市。
与他对阵,比跟张建国那种直来直去的对手,要难上百倍。
“我听说了,最近市里出了不少事,张建国、杜文辉……都进去了。”陈清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林书记手腕了得,你这个年轻人,更是功不可没啊。江北的天,要清朗不少喽。”
方平心中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任由那股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
陈清泉见方平不语,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江北需要发展,更需要稳定。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回头看看路,看看那些为了江北发展,付出一辈子心血的老家伙们。”
这话里有话。
方“回头看看路”,看的是什么路?是江北大剧院这条路。
“看看老家伙们”,看的是谁?自然是他陈清泉自己。
方平依旧沉默。
他知道,现在开口,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选择将皮球踢回去。
“陈老,您是江北建设的功臣,您为江北做的贡献,全市人民都记在心里。我们这些晚辈,正是要学习您这种为公为民的精神。”方平的语气诚恳,却滴水不漏。
“哈哈,精神是精神,事情是事情。”陈清泉笑了,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暖意,“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给我戴高帽的。小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大剧院的报告,我看到了。”
方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连半点迂回都没有。
“专家组的意见,很专业,也很尖锐。”陈清琴缓缓地说着,手指在紫砂壶的壶盖上轻轻摩挲着,“这个报告,现在在你手里,对吧?”
“是的,陈老。报告下午刚到我们更新办。”方平坦然承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清泉的目光如炬,直刺方平的内心,“是立刻上报给林书记,然后公之于众,把我这个退休老头子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证明你们更新办雷厉风行,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