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大是好事,说明你想干事。”程江东放下筷子,“但干事不能光凭一股劲儿。我年轻时也这样,觉得对的事就要做到底。后来摔了几跤才明白,这世上很多事,得绕着走。”
林默抬眼:“董事长是劝我别查高明源?”
“是劝你审时度势。”程江东看着他,“督导组要来了,这是你的机会。抓住这个机会往上走,将来才能做更多事。要是现在栽在阴沟里,什么理想抱负,都是空谈。”
话说得在理,甚至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可林默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董事长,”他慢慢开口,“您觉得高明源的事,我不查,督导组就查不出来吗?”
“查不查得出来是一回事,怎么查是另一回事。”程江东又给他倒酒,“林默,我听说冯国栋已经收到一些举报材料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
“意味着有人想借督导组这把刀,在宝山杀出一条血路。”程江东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时候,你该想清楚自己站在哪边——是当刀,还是当握刀的人?”
餐厅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嗒、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林默忽然笑了:“董事长,您觉得我能当握刀的人吗?”
程江东深深看他一眼:“那要看你能舍掉什么。”
这顿饭吃了快两小时。程江东聊了很多,聊龙建的创业史,聊宝山的变迁,聊他年轻时在矿山下井的经历。但林默听得出,所有话题都绕着一个核心转——自保。
临走时,程江东送到门口:“林默,我是看着你从技术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说句托大的话,我拿你当子侄辈看。听叔一句劝,有些浑水,蹚不得。”
夜风吹过程江东花白的头发,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企业家,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林默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怕?怕什么呢?怕失去现在的地位,还是怕过去某些事被翻出来?
“我会慎重考虑的。”林默说。
车驶出很远,他回头看。程江东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廊灯下拖得很长。
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多。
林默打开保险柜,取出周涛傍晚送来的文件袋。袋口封得很严实,他小心拆开,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就是赵老三的尸检报告照片。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看见那张被腐蚀得只剩窟窿的脸时,林默还是胃里一紧。肖阳在旁边用红笔标注:“创面边缘整齐,腐蚀剂为专业级浓硫酸,非市面常见品。”
往后翻,是鑫源贸易的流水截图。这家注册在香港的公司,过去三年接收了宝山化工厂超过两千吨的“废料”。而根据肖阳的调查,这些“废料”经过简单处理后,以市价七成转卖到外地小厂。
账目做得干净,往来款项通过四五个空壳公司转手,最后消失在境外账户里。如果不是肖阳这样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硬啃,根本看不出破绽。
材料最后附了封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
“林区长,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说明周局信您。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我爸说过,看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您在化工厂大火那天的表现,我看到了。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继续查下去。不是为了给我爸报仇,是为了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赵老三有个八岁的女儿,现在问她爸爸去哪了,她妈只能骗她说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
这样的家庭,宝山还有多少?
我相信邪不压正。只是有时候,正义来得太慢。
肖阳敬上”
信纸有些皱,像是被水渍晕开过又晾干了。林默想起早晨河堤边那个做引体向上的年轻人,想起他说“我怕将来不敢照镜子”。
他把材料仔细收好,锁回保险柜。然后给周涛打电话。
“肖阳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涛的声音透着疲惫,“在家,人没事。但他家楼下有辆车,停了整晚,车里两个人。”
林默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问他照片的事。”
“问了,他不肯说。”周涛叹气,“这孩子倔,说除非见到督导组组长本人,否则谁都不给。”
“保护好他。”林默说,“督导组来之前这几天,是最危险的时候。”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没动。夜色中的宝山灯火阑珊,像一盘下到中局的棋,每个光点都是一枚棋子。而他现在既在局中,又想当那个破局的人。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林默迟疑片刻,接通。
“林区长吗?”是肖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找到新东西了,关于程江东的。但不能告诉你在哪,太危险。如果我出事……东西会寄到省纪委。收件人写的你名字。”
“肖阳你听我说——”
电话断了。
再拨回去,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