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绕圈子,坐下后直接将那份调查报告推到茶几中央,指尖点在“另案处理”“查无实据”等字样上,眼神锐利如刀:“吴组长,直接涉案人员的认定和处理,我没异议。但这些模糊地带,我必须问清楚——马德明提交的日志,详细记录了刘建国时期二十多件文物的可疑调拨,其中十一件至今下落不明,报告里只字未提具体追查进展;刘建国审讯时亲口说过,有‘上面的人’给过他口头指示,让他‘灵活处理’部分文物外借,这部分线索为什么直接定性为‘主观臆测’?”
吴副组长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推了推眼镜,避开林默的目光,看向窗外:“林区长,办案讲的是证据链闭环,不是推测。马德明的日志是孤证,很多记录没有对应的账目和凭证佐证,涉及的人员要么已经过世,要么时隔太久记不清,根本无法形成有效追责链条。至于‘上面的人’,刘建国从头到尾没说出具体姓名、职务,也没有任何书证、人证支持,我们总不能凭一句空话就随意扩大调查范围吧?”
“孤证?”林默语气加重,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在博物馆旧档案室找到了三本残缺的财务台账,上面的记录能和马德明日志里的六件文物对应上,这也是孤证?刘建国提到的‘灵活处理’,恰好能解释为什么多件文物外借没有正规手续、逾期多年未归还,这难道只是巧合?”
吴副组长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眉头微蹙,语气也严肃起来:“林区长,那些台账我们已经核查过,残缺严重,关键信息缺失,根本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调查工作要依法依规,不能靠‘恰好解释’来推断。调查组花了两个多月时间,走访了三十多位相关人员,调取了近百份资料,结论是经过反复论证的,是严谨负责的。”
“严谨负责?”林默笑了,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失望,“把明明有线索可循的问题推给‘历史遗留’,把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用‘查无实据’一笔带过,这就是你们的严谨负责?吴组长,你有没有见过马德明?那个老人,为了举报这件事,藏了日志十几年,怕被报复,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最后赌上自己的晚节把证据交出来,就盼着能追回文物、查清真相。结果呢?你们用‘另案处理’四个字,就把他的期盼打发了?”
吴副组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再回避林默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警告:“林区长,请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联合调查组是受上级指派开展工作,结论是经过集体研究、报上级批准的,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我们的目标是查清主要案件、追回重要文物、惩处直接责任人,给公众和上级一个交代。至于那些年代久远、难以查证的问题,强行追查只会牵扯过多精力,甚至影响文物系统的稳定,反而不利于后续的文物保护工作。”
“稳定?”林默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牺牲真相换来的稳定,能长久吗?那些流失的文物,可能正在海外漂泊,甚至被损毁,我们明明有线索却不追查,这是对历史负责吗?马德明这样的举报人,我们不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以后谁还敢站出来揭发问题?”
吴副组长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了公事公办的姿态,语气冷硬:“林区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工作要讲大局。有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需要循序渐进。调查组的工作已经结束,相关案卷会按程序归档上报。如果你对结论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纪检监察机关或上级主管部门申诉,这是你的权利。但作为调查组留守人员,我无权更改结论,也无法回答你超出报告范围的问题。”
他顿了顿,做出送客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林区长,我还有后续交接工作要处理,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宝山的发展工作很重,相信你也清楚,把精力放在民生和经济上,才是你这个区长的首要职责。”
林默看着吴副组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知道再多说都是徒劳。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踩着“程序”“大局”的台阶,把所有质疑都挡了回来。他缓缓站起身,深深看了吴副组长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失望,更有一丝未熄灭的执拗。
“我会通过正规渠道申诉。”林默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林默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却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体里压抑的怒火与无力。他清楚,官方层面,宝山文物案就以“部分破获、追回文物、惩处直接责任人”画上句号了。水面下的冰山、流失的文物、马德明的期望,都成了报告背后无人提及的注脚。
坐进车里,林默没立刻让司机启动,只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木,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