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查查便知。”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谢衡,“族长请看。这是永昌伯府与这位玄清道长的银钱往来记录,共计三百两。送钱的中间人,是伯府一个管事的表亲。”
谢衡接过信,越看脸色越青。
林夫人冲上来要抢,被两个婆子拦住。她挣扎着喊:“伪造!这是伪造的!你们谢家为了包庇这女人,竟如此污蔑我永昌伯府!”
“是不是伪造,京兆府自有公断。”谢景明冷冷道,“昨日我已将此事报官。永昌伯府林副将贪墨军饷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为了报复,不惜用如此下作手段污蔑我谢府女眷,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话如惊雷炸响。
堂中族亲们哗然。贪墨军饷?报复?这已不是内宅龃龉,而是牵扯朝堂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林夫人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怕。
“是不是血口喷人,林夫人心中清楚。”谢景明转身,向谢衡及众族亲拱手,“今日开祠堂,本为内宅清白。然此事既已涉及朝堂,景明不敢隐瞒。永昌伯府林副将贪墨一事,兵部已在核查。其家人为泄私愤,构陷我谢府主母,人证物证在此,请各位族亲明鉴!”
谢衡深吸一口气,看向瘫软的孙婆子、面如死灰的玄清、癫狂的林夫人,最后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
这位二夫人自始至终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只在谢景明说出“报复”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私德有亏,是无妄之灾。是谢景明在前朝的政敌,把手伸到了后宅,想用最阴毒的方式,毁了谢府的声誉,乱了谢景明的心。
好算计。
也好险。
若尹明毓真是个软弱的,若谢景明真是个糊涂的,今日这盆污水,只怕就真泼上了。
“尹氏。”谢衡开口,语气缓和许多,“今日对质,你受委屈了。”
尹明毓福身:“明毓不敢言委屈。只求各位长辈还我一个清白,还谢府一个公道。”
“这是自然。”谢衡点头,转向众人,“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尹氏嫁入谢府三年,恪守妇道,勤谨持家,从未有逾矩之行。所谓私相授受,纯属子虚乌有,是永昌伯府为报复我谢家,使的卑劣手段!”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杵地:“自今日起,凡我谢氏族人,与永昌伯府断绝往来!此事,我会亲自修书告知各地宗亲,将此府列入谢家永不交好之列!”
这话分量极重。一个百年世家公开与一个伯府绝交,等于在京城权贵圈里彻底划清界限。往后永昌伯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林夫人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谢衡看也不看,只道:“将这些人证物证一并移交京兆府。谢府全力配合查案!”
“是!”族中几位管事的齐声应道。
尘埃落定。
尹明毓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掌心微湿。她抬眼看谢景明,他也正看她,目光交汇,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谢。
谢景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老夫人这时站起身,走到尹明毓面前,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佛珠留下的薄茧。
“好孩子。”老夫人只说了三个字,眼眶却有些红。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众族亲陆续散去,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尹明毓最后一个离开,跨出门槛时,阳光正好洒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兰时在外头等着,一见她就扑上来:“夫人!可算……可算没事了!”
“本来就不会有事。”尹明毓拍拍她的背,抬眼看向远处。
谢景明站在廊下,正与谢衡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遥遥望来。
隔着半个院子,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尹明毓看见他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着。
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永昌伯府的事,还没完。今日祠堂对质,只是揭开了序幕。真正的较量,在朝堂,在那本已递上去的折子里。
也好。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既然对方先动了手,那就别怪她……借力打力了。
“夫人,回院吗?”兰时小声问。
“回。”尹明毓收回目光,转身,脚步轻快,“对了,早上没吃好,让小厨房炖个汤。再炒个青菜,要嫩些的。”
兰时愣了愣,随即笑开:“是!”
还能想着吃,那就是真的没事了。
主仆二人渐渐走远。祠堂里,香火依旧袅袅,只是那场风波,已随着晨风散去了。
谢景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才收回视线。
谢衡捋着胡须,若有所思:“景明,你这个夫人……不简单啊。”
“是不简单。”谢景明坦然承认,“所以,才能做我谢家的夫人。”
谢衡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了:“也罢。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今日这事,族里会给你一个交代。永昌伯府那边……”
“族叔放心。”谢景明语气淡淡,“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阳光愈烈,将祠堂前的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隐隐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躁。
夏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账,也该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