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天刚蒙蒙亮。
尹明毓正在菜圃里摘今晨第一茬嫩黄瓜,打算晌午让厨房做个拍黄瓜——蒜要多,醋要足,吃得爽利。刚摘下两根,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谢景明。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只悬了块墨玉,素净得像是寻常书生。晨光里,他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尹明毓挽着袖子、裙角微湿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今日可有事?”他问。
尹明毓直起身,将黄瓜递给兰时,擦了擦手:“侯爷有事吩咐?”
“不是吩咐。”谢景明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指尖,“我要出城一趟,去京郊大营巡查。你若得闲,可随我去走走——听闻城西新开了家茶楼,点心不错。”
这话说得随意,意思却明明白白:他想带她出门。
不是赴宴,不是应酬,是单纯地……出去走走。
尹明毓微微一愣。这三年来,她与谢景明一同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次次都是正经事。像这般“去走走”的邀约,是头一回。
兰时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悄悄拉了拉尹明毓的衣袖。
尹明毓回过神,面上依旧平静:“侯爷公干,我去……怕是不妥。”
“无妨。”谢景明道,“巡查已毕,午后便无事。你若有兴致,可去茶楼等我,待我事了,一同用膳。”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矫情。
尹明毓点头:“那便听侯爷安排。”
谢景明眼中笑意深了些:“一个时辰后,府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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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梳洗换衣,兰时比她还兴奋,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夫人穿这身天水碧的襦裙可好?清爽,也方便走动。”
“随意就好。”尹明毓由着她打扮,心里却琢磨着谢景明今日这举动。
祠堂对质、寿宴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从前是“相敬如宾”,如今……倒多了几分“相携”的意思。
也好。
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贤妻”,他要的也不是那样的妻子。如今这般,各司其职,又偶尔能说上几句话,已是极好的相处。
换好衣裳,略用了些早点,时辰便差不多了。
谢景明已在府门外等着。今日未用府里的大马车,而是备了辆青帷小车,朴素轻便,只带了两名护卫。
见尹明毓出来,他伸手虚扶了一把:“上车吧。”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距离比平日近了三分。兰时和一名护卫坐在车辕上,另一名护卫骑马跟在车旁。
车轮转动,驶出谢府所在的街巷,往西城去。
清晨的京城已热闹起来。沿街铺子陆续开张,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市井烟火,嘴角微弯。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逛”过了。嫁入谢府后,出门不是回尹家,便是去寺庙、赴宴,总是有事在身。像这般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看街景,倒有几分从前在江南时的闲适。
“看什么?”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回头,见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看热闹。”她如实道,“京城比江南热闹得多。”
“江南清静。”
“清静有清静的好,热闹有热闹的趣。”尹明毓放下车帘,“各有各的活法。”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似乎……总能自得其乐。”
这话听着像感慨。尹明毓笑了:“不然呢?日子总得过,愁眉苦脸是一天,高高兴兴也是一天。既如此,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景明看着她弯起的眉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余车轮辘辘声。外头的喧嚣透过车帘传进来,却衬得车内愈发安宁。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间茶楼前停下。
“你先上去,三楼雅间已订好。”谢景明道,“我午后便来。”
尹明毓点头,由兰时扶着下了车。抬头看,茶楼匾额上写着“清风楼”三个字,字迹清隽,颇有风骨。
进门,掌柜的见她们衣着不俗,殷勤迎上来:“夫人可是谢府上的?雅间已备好,请随我来。”
三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半条街的景致。桌椅都是竹制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摆着盆文竹,清雅得很。
“夫人想用些什么?”掌柜的问。
“一壶龙井,几样招牌点心。”尹明毓在窗边坐下,“不必伺候,有事再唤你。”
“是。”掌柜的退下了。
不多时,茶和点心送了上来。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点心有四样:荷花酥、枣泥糕、杏仁酪、水晶饺,做得精巧,瞧着便可口。
尹明毓斟了杯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车夫,有结伴的妇人,有嬉闹的孩童。烟火人间,鲜活生动。
兰时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夫人,侯爷特意带您出来……是不是……”
“是什么?”尹明毓回头看她。
兰时脸一红:“奴婢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侯爷待夫人,越来越上心了。”
尹明毓失笑:“你这丫头,想得倒多。”
“奴婢是替夫人高兴。”兰时抿嘴笑,“从前侯爷总是冷冷淡淡的,如今肯带夫人出来散心,便是好的开始。”
尹明毓没接话,转头继续看街景。
是不是好的开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谢景明今日此举,至少意味着他认可她——认可她为谢府做的一切,认可她这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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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景明准时来了。
他换下了早上的石青直裰,穿了身鸦青色的常服,发髻重新梳过,一丝不乱。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
“等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不久。”尹明毓给他斟了杯茶,“侯爷公务可还顺利?”
“例行巡查,无甚特别。”谢景明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眉头微松,“茶不错。”
“点心也好。”尹明毓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荷花酥酥脆,枣泥糕甜而不腻。”
谢景明拈了块荷花酥,尝了一口,点头:“是比府里的清爽些。”
两人对坐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茶楼的布置,说街上的见闻,说江南与京城的差异——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却难得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