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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训练场的汗水(2/2)

不同的训练场上,口令声、吼叫声、金属撞击声、火器轰鸣声、士卒的喘息与汗水滴落声,交织成一曲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这支军队的形态正在这里被锻造,它的战术思想在这里萌芽,虽然一切都还稚嫩,却已透出迥异于旧式明军乃至当前顺军的、某种崭新的、系统化的气息。

就在新军训练如火如荼,汗水与尘土齐飞之际,西安城内,总兵府后宅以及格物院深处,两处看似与铿锵军营无关的地方,却也在悄然孕育着关乎未来的种子。

卢象升在西安的住所,是一处三进的小院,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十分洁净。这一日,院中难得有了温馨的烟火气——卢象升的家眷,历经曲折,终于被安全接至西安。

为了表达对卢象升倾囊相授、严格教导李承平的诚挚谢意,也为了安抚卢督师家人初来乍到的不安,李健特意携夫人苏婉儿与儿子李承平,轻车简从,来到卢府拜访。

厅堂内,李健向卢夫人郑重长揖:“卢公国之栋梁,文武兼资,世所罕有。当日能屈尊西来,于危难中助我整军经武,实乃陕西军民之万幸,更是李某平生之大幸。这些时日,卢公为编练新军,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李某皆看在眼中,感铭五内。夫人一路跋涉,辛苦备至。此后但有所需,万勿见外,此处便是卢公与夫人之家。”

李健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毫无总兵的架子。苏婉儿亦上前,亲热地挽住卢夫人的手,温言道:“姐姐初来,关中风物与江南迥异,难免诸多不惯。日后咱们常来常往,说话解闷。外间男人们的大事,咱们妇道人家插不上手,唯愿他们身心康泰,无后顾之忧,便是咱们的福分了。”

卢夫人本是大家闺秀,历经变故,眉宇间犹存忧色与风霜,但见李健夫妇态度如此诚挚谦和,心中感动。

连忙还礼,眼中已有泪光:“总兵、夫人言重了,折煞妾身了。外子常言,李总兵胸怀苍生,志在再造太平,乃乱世中真正明灯。他能附骥尾,略尽绵薄,是卢家的造化。妾身别无所求,唯愿外子身体安康,能为总兵多分劳,亦愿他自己……能心境开阔些。更盼总兵治下,真能如所言,成为一方乐土,则天下苦难百姓,亦有望矣。”

这时,李承平也上前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端端正正向卢夫人行礼:“承平拜见卢伯母。卢伯伯教导严厉,但皆是金玉良言,承平受益匪浅。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卢伯伯教诲,不负父亲期望。”

看着举止得体、目光清正的李承平,卢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声夸赞。这次拜访,气氛融洽如家人叙话。

李健深知,要留住卢象升这样能力超卓且品性高洁的国之干臣,除了共同的事业理想,情感上的尊重与对其家人的真诚关怀,同样不可或缺。这非是权术,而是将心比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安城东南隅,规模日益扩大的格物院建筑群内,在弥漫着木屑、金属与油墨气味的机械实验工坊里,一次偶然的相遇,开启了另一段奇特的缘分。

按照卢象升与李健商定的日程,李承平每日上午习文读书,下午则或去军营观摩,或来格物院等处增长见闻。不求他多么精通各种技术,但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已然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一日,他信步来到机械工坊,立刻被一架正在组装的、结构复杂的蒸汽机模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庞大的铜制锅炉、错综复杂的连杆、飞转的齿轮,对他而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魔力。

正当他看得出神,一个抱着厚厚一摞图纸、低头疾走的清瘦少年,不小心被地上散落的工具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图纸撒了一地。

李承平下意识地蹲下身帮忙拾取。那少年连声道谢,抬起头来。

李承平看到一张沾了些许油污却十分清秀的脸,年纪似乎比自己大三四岁岁,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澄澈,带着一种沉浸在思考中的专注,以及被打扰后的些许腼腆。

“你是新来的画工学徒?以前没见过。”李承平一边递过图纸一边随口问道。

“嗯,我叫李因笃,刚跟随宋应星先生学习机械绘图不久。”少年小声回答,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落的图纸,那些纸上画满了复杂的齿轮啮合、杠杆传动与锅炉结构草图。

“李因笃?好名字。我叫李承平。”

“李承平?”李因笃动作顿了一下,抬眼仔细看了看李承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并未多言,只是礼貌地点头,“多谢李兄弟援手。”

两个少年蹲在散乱的图纸和工具间,一边整理,一边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李承平对眼前这些机械充满好奇,指着图纸上的古怪图形问东问西。

李因笃起初还有些拘谨,但一谈到自己正在参与构想的“以蒸汽之力驱动车辆前行”的草图,尽管极其简陋且充满幻想色彩时,眼睛立刻焕发出惊人的神采。

也顾不得油污,指着图纸上的锅炉、气缸、曲轴连杆,连比带划地讲解起来,口中不时冒出“气压”、“做功”、“传动效率”等李承平半懂不懂的词语。

“让铁车自己跑,不用牛马?这……这真能成?”李承平听得目瞪口呆,这完全超出了他十年来对“车”的认知。

李因笃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宋先生说,总兵大人说过,原理上是可能的,只是限于材料、工艺,真正实用还极难。这些……多半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让李兄弟见笑了。”

“不!我觉得太厉害了!”李承平由衷赞叹,眼睛发亮,“我父亲常说,敢想常人不敢想,方能做常人不能做。你这想法,比军营里那些老兵讲的打仗故事还有意思!”

两个少年,一个是总兵之子,自幼习武骑射,志向在疆场纵横;一个是工匠学徒,却有着过人的机巧心思与探索热情,志向在格物穷理。

本是两条迥异的轨迹,却因这次对机械的共同好奇而交汇。

李承平欣赏李因笃那些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构想,李因笃也觉得这位“总兵公子”毫无骄矜之气,待人真诚爽朗。

自那以后,李承平去格物院的次数明显多了,常常寻到李因笃,看他伏案绘制那些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图纸,听他讲解齿轮的齿数比如何影响转速,杠杆的支点如何省力,虽然十句里未必能听懂三句,却觉得那是一个充满智慧与奥秘的新世界。

而李因笃有时也会被李承平拉去校场边,看他练习骑射与拳脚,对那种充满了力量感、协调性与爆发力的身体技艺,亦感到由衷的赞叹。

一次,李承平练完一套拳法,浑身热气蒸腾,接过李因笃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抹了把汗,笑道:“因笃,你脑子这么灵光,要是也练练武艺,将来肯定是文武全才!”

李因笃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细瘦的胳膊和因为长期伏案而略显单薄的肩膀:“我呀,天生就不是这块料。看见这些线条数字,比拿起刀剑自在得多。卢总教官不是常说么,人各有禀赋,各展其长。你将来定是统帅千军万马、开疆拓土的将军。我呢,就盼着能琢磨出些好用的机器,或许……或许也能让咱们的人打仗时少流点血,种地时多收点粮,那便心满意足了。”

李承平看着李因笃清亮而坚定的眼神,忽然伸出手,认真地说:“那说好了!你将来造最厉害的机器,我带兵保护你们这些能造机器的人,还有用机器种出来的田地、修出来的路!咱们一起,帮我父亲……帮咱们西北,做顶天立地的大事!”

李因笃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也伸出手,与李承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掌心有着常年握缰持弓磨出的薄茧,坚硬有力;一个指尖带着绘图沾染的墨渍与油污,灵巧细腻。

这双紧握的手,仿佛一个无声的象征。他们代表着在这片艰难复苏、却又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新一代。

一个承袭武略,锐意进取;一个探索工学,务实创新。路径不同,却共享着对脚下这片土地深切的认同,与对那个被大人们反复描绘的、更富庶、更强大、更公正的未来的共同憧憬。

他们的友谊,如同石缝中悄然萌发的嫩芽,虽然微小,却蕴含着改变未来的勃勃生机。

当校场上的汗水还在挥洒,当格物院中的灯火彻夜不熄,当两个少年的手紧紧相握。

一种超越眼前困局、指向更遥远未来的力量,正在这古老的关中大地深处,悄然汇聚、生长。

砺剑关中,不仅是在铸造御敌的锋刃,更是在培育文明延续与革新的火种。

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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