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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铁壁沧桑(2/2)

墙体坚固高耸,敌楼密集多样(有方形、圆形、扇形,根据地形设计),设计巧妙,防御设施齐全。

尤为珍贵的是,这段城墙上使用了大量带有铭文的砖块,如“万历六年振武营右造”、“万历五年山东左营造”、“万历七年宁夏营造”等,这些“文字砖”如同当年的工程档案,默默诉说着那段倾注国力的修筑历史,也反映了当时军事工程管理的严谨——砖石出自何营何地,皆有记录,以便追溯质量责任。

孙大石在运砖时,就曾亲手搬起过刻着“万历七年宁夏营造”的青砖,那砖沉甸甸的,质地细腻坚硬。

他好奇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遥远宁夏的窑工和军民的汗水与重量。

他还听工地上的老工匠说,这些砖都是各地指定的窑口,按照统一的规格和质量标准烧制,每批砖出窑前都有官员检验,不合格的要追究窑匠的责任,严重的甚至要治罪,所以没人敢偷工减料。

有一次,孙大石在砖堆里发现一块砖侧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王二狗造”四个小字,显然是某个调皮或者想留名的窑工偷偷刻上去的。

监工看到后,拿起来端详,非但没生气处罚,反而乐了:“这王二狗,是想名垂青史啊?行,这块砖就砌在敌楼门券旁边显眼处,让后来登城的人也看看,知道知道你这号人物!”

这块“王二狗砖”后来果然被砌在了一处敌楼的醒目位置,成了长城上一个有趣的掌故,也让后来的游人多了几分遐想。

戚继光的努力很快收到了成效。万历元年,鞑靼部首领董狐狸(又名董忽力)和其侄长昂,以为明朝边备松弛,率部进犯喜峰口,企图故伎重演,捞一把就走。

然而,这一次他们撞上了铁壁。守军依托新修的空心敌台和坚固边墙,用佛郎机炮、鸟铳、弓箭进行顽强而有序的阻击。清越的号角声中,烽火迅速燃起。

戚继光闻讯,并不慌乱,他早已制定了应急预案。他迅速调集驻守附近的机动部队,利用长城体系内的通道和铺路,快速向喜峰口方向机动增援。

蒙古骑兵在坚城利炮面前无从施展其机动优势,几次试图靠近都被火力击退,损失了不少人马。

戚继光亲临前线,指挥部队不仅固守,还看准时机,派出精兵从侧门出击,对敌军进行侧翼突击。董狐狸和长昂见明军防守严密,反应迅速,与以往大不相同,心知此次难以得手,又恐被明军合围,只得仓皇撤退。

在撤退途中,又遭到戚继光预先埋伏的骑兵截击,更加狼狈,董狐狸本人差点被明军活捉。

是役,明军斩获不少,自身伤亡甚微。捷报传到北京,朝野为之一振。万历皇帝下旨嘉奖,蓟镇官兵士气大受鼓舞。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蒙古各部慑于蓟镇防御之严密和明军战斗力的提升,不敢大规模南犯,边境获得了难得的安宁。

“水上长城”九门口、扼守津北要冲的黄崖关、地势险要的将军关等关隘,也都在这一时期得到了大规模的重修和加固。

蓟镇长城真正成为了令人生畏的钢铁防线。它不仅有效地防御了外敌,对内也起到了稳定政权的作用,强大的蓟镇边军对帝国其他地区的军事力量形成了一定的制衡,使朝廷在处理内政时更有底气。

然而,长城的坚固,终究依赖于墙后朝廷的清明与力量,依赖于持续不断的投入和维护。

戚继光的改革,深深依赖于内阁首辅张居正的信任与全力支持。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使政令得以畅通;清丈土地,增加了朝廷财政收入;推行“一条鞭法”,简化赋役,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百姓负担,也增加了国库的银两收入。

正是这些改革带来的财政好转,才有力支撑了蓟镇浩大的工程和日常军费。

可以说,没有张居正在中央的运筹帷幄和坚定支持,戚继光在边疆的宏图大略很难如此顺利展开。

长城脚下,孙守拙的铁匠铺生意着实红火了几年。他为官兵修复的刀枪相对少了,更多的是打造和修理火铳的配件(如铳管、火门、药池盖)、佛郎机炮的子铳,以及敌台修建用的各种铁制构件。

活儿多了,工钱结算也比以前及时了些,虽然还是会被克扣一点,但总比之前强。

孙大石甚至因为心灵手巧、干活认真,被临时征调到附近的军营里,帮忙维护和修理火炮。

他在军营里见识了各种火器,跟着南边来的匠师学了不少新东西,眼界大开。

他们觉得,日子似乎有了些盼头,这道墙,好像真的能带来长久的安宁。

孙大石在军营里认识了一个从浙江调来的戚家军老兵,姓胡,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脸颊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凶,但人其实很和善,对技术活儿特别钻。

他教了孙大石不少保养火器、排除故障的窍门,比如如何清理铳管积碳,如何检查火药是否受潮,如何校准简易的瞄准器具。

胡老兵常说:“小子,这好墙好炮,还得有好兵来守、会用。戚爷说了,‘兵是练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你们北边的兄弟,身子骨不差,多练练,熟悉火器,不比我们南兵差。守好了这墙,家里的爹娘婆娘娃,才能安生。”

孙大石听得热血沸腾,干起活来更卖力了,心里对戚继光充满了敬佩。

然而,历史的发展常常充满了转折和无奈。万历十年,一代名相张居正积劳成疾,病逝。

他生前大权独揽,雷厉风行地推行改革,触动了许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也因其过于严厉和某些方面(如生活)不够检点而授人以柄。

他刚一去世,反对派便联合起来,对张居正展开全面的清算。家产被抄,家属被流放,其改革措施也多被废止或束之高阁。人亡政息,一场颇有希望的改革中途夭折。

失去了这位最强有力、最懂军事也最信任他的政治靠山,戚继光在朝中顿时孤立无援。那些早就对他不满的言官(监察官员)纷纷上疏弹劾,指责他“专擅”、“靡费”、“虚报战功”,甚至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也安到他头上。墙倒众人推。

次年,戚继光被调离他苦心经营十六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蓟镇,明升暗降为广东总兵,这实际上是将他调离了边防核心和主力部队。

万历十三年,在持续的攻讦下,戚继光更遭罢官,黯然去职。

一代名将,晚景凄凉,回到山东登州老家,在贫病交加、心情郁结中,于万历十五年黯然离世,年仅六十岁。

消息传到边关,许多受过他训练、见识过他治军风范的将士扼腕叹息,不少人偷偷落泪。

胡老兵听到消息时,正在擦拭一门佛郎机炮,愣了很久,然后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炮身上,手破了皮流了血也不觉得疼,只是红着眼睛,低声骂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戚爷一心为国,练精兵,修固垒,保得边境平安,落得这般下场!寒心!真他娘的寒心啊!”

没过多久,心灰意冷的胡老兵也申请调离了蓟镇,不知去了何方。

孙守拙听到消息时,正在打一把给村里人定的锄头,愣了半天,锤子砸偏了,把一块好铁打废了。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走了……戚爷爷走了……这墙,这兵……以后可咋整?”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孙大石从军营回来,也是闷闷不乐,说军营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以前那种紧张有序、充满干劲的感觉没了,严格的操练也松懈下来,军官们似乎也懒得管了,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散漫。

他带回的消息说,新的总兵是朝廷派来的文官出身的人,对军事并不精通,也不太重视戚继光留下的那一套。

戚继光的离去,是蓟镇长城乃至整个明朝边防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他留下的物质遗产——坚固的边墙、密集的空心敌台、精良的火器装备——虽然仍在,但那种锐意进取、精益求精、严格务实的整军备边精神,那种“战守结合”的积极防御思想,却随之迅速消散。

朝廷中的党争日益激烈,东林党、齐楚浙党等互相攻讦,政事陷入内耗。国家财政在张居正改革被废后再度吃紧,对边镇的拨款变得时断时续,而且常常被层层克扣。

长城防务,不可避免地从高峰走向松懈,开始了缓慢而持续的衰落。

孙守拙很快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官府的订单越来越少,偶尔有,质量要求也越来越低。以前要精铁打制、反复锻打的构件,现在往往用次铁甚至质量很差的铸铁凑合,还催着赶紧交货。

来修补兵器的军士,脸上的笑容没了,抱怨声又多了起来,不是欠饷好几个月,就是发下来的粮食掺沙石太多,根本无法下咽。

那个“钱过手瘦三分”的钱串子又活跃起来,而且手“瘦”得比以前更狠了,据说还巴结上了新来的某位上官。

孙大石有一次被里长临时拉去,参加紧急修补一段被夏天山洪泡塌的边墙。到了工地他发现,用的灰浆稀得跟米汤似的,砖石也有很多是旧料甚至残次品,垒砌得歪歪扭扭。

监工的百户却只顾着和手下核算能“节省”下多少工料钱,对质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大石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这灰浆太稀了,粘不住,墙撑不了多久啊。”

那百户眼皮一翻,不耐烦地说:“你一个临时征来的,懂什么?朝廷银子紧张,能补上不漏风就不错了,讲究那么多干啥?赶紧干活!干完了领你的五个铜钱!”

孙大石憋了一肚子气,心中那股因戚继光而来、燃烧了几年的热情和希望,渐渐凉了下去,冷却成一种无奈的失望。

他想起胡老兵的话,忽然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人走茶凉”,不仅是人,连这道墙,好像也跟着一起凉了。

时间流转到万历后期、天启年间。帝国深层的危机逐渐表面化。

东北的女真族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迅速崛起,以十几副铠甲起兵,统一建州各部,建立后金政权,公开与明朝对抗。

万历四十七年,明军集结十余万大军,分兵四路征讨后金,却在萨尔浒遭遇惨败,损兵折将,辽东局势急转直下。

此后,后金(清)连克沈阳、辽阳、广宁等重镇,辽东大片土地沦丧,明军退守山海关-宁锦一线。

明朝的战略重心和本就有限的资源被迫大幅向辽东倾斜,增设“辽饷”,加派赋税,弄得民怨沸腾。

蓟镇的压力虽然因为后金主要攻击方向在辽东而暂时有所缓解,但来自北方蒙古各部的骚扰始终未断,而且随着明朝在辽东的屡屡失利,蒙古一些部落对明朝的敬畏之心也在下降,边衅时有发生。

更关键的是,蓟镇长城的防御体系,因为缺乏持续的、高质量的维护,正在悄然老化。

许多空心敌台开始出现漏雨、墙皮剥落、台阶损坏的情况;存储的火药因为管理松懈和房屋漏雨而受潮失效;边军欠饷成为越来越严重的常态,士气极度低落,逃兵日增,甚至有整队士兵携带兵器逃亡落草为寇的。

那些刻着“万历”年号的文字砖,在风吹日晒雨淋下,字迹渐渐模糊、剥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曾短暂中兴、却又急速滑落的时代。

朝廷加征的“辽饷”、“剿饷”、“练饷”像三座大山压在百姓头上,孙守拙的铁匠铺生意也越发难做。

军械订单稀少,农具生意也因为农村凋敝而萎缩。孙

大石成了家,有了儿子,取名叫孙小锤,指望他继承家传手艺,把这铁匠铺和军户的差事(虽然没什么好处)延续下去。

但边关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他看着儿子稚嫩的脸蛋,心里充满了愁绪:这长城,这道曾经让人寄托希望的墙,在风雨飘摇的世道里,还能庇护他们一家人多久?

它自己,又能挺立多久呢?

孙小锤慢慢长大,却对打铁和当兵都没什么兴趣,总听他说起关内如何如何,听说有个叫李闯王的人,搞得声势很大。

孙大石听了就严厉呵斥,但心里也茫然,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长城,在帝国末世的余晖中,投下了一道漫长而黯淡的影子,它见证过辉煌,也正在见证着无可挽回的衰败。

裂痕,不仅在墙体的砖石间悄然蔓延,更在支撑它的帝国肌体和人心深处,不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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