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鲁琏猛地转身,面对着陈子安和哈森,脸上所有犹豫彷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眼中燃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好,九月十五日,我借秋防大阅之名,于城东校场集结兵马,正式举事!”
陈子安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而又志得意满的笑容:“鲁土司果然深明大义!朝廷必不负你!”
他蹲下身,在那箱白银的夹层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卷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卷轴,郑重递给鲁琏:“此乃皇上密旨副本,以为凭证。原件由孙总督保管。”
鲁琏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虽非原件,但格式、用语、印鉴(摹印)一应俱全,正是允诺事成之后封侯世镇的内容。他心中稍定。
哈森也立刻道:“我即刻代巴特尔台吉及联络诸部,立下盟书!”
当下,三人不再多言,取出纸笔。陈子安执笔,以汉文写下三方盟约大意:朝廷(由陈子安代表)允诺事成后封赏;鲁琏承诺起兵反李,献甘肃;蒙古诸部(由哈森代表)承诺出兵相助。写罢,陈子安、鲁琏、哈森各自签名画押,并按上手印。盟书一式三份,各自珍藏。
最后,鲁琏握紧拳头,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道:“九月十五日,辰时三刻,校场点兵!我亲率大军,先取狄道,再攻兰州!”
烛火跳跃,映照着三张被野心和算计扭曲的脸。一场足以搅动西北、甚至影响大明国运的阴谋,就在这临洮土司府的密室内,尘埃落定。
然而,鲁琏、陈子安、哈森三人,包括密室之外那些警惕巡视的鲁氏亲兵,都未曾料到,这间看似密不透风的密室中发生的一切,并非全然无人知晓。
就在他们为盟约按下手印的同时,一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厨房与后廊之间一道极其隐蔽的、用于传递菜肴的狭小窥孔,将密室门口人员进出、乃至隐约的语调和最后那句“九月十五,辰时三刻”的低喝,尽数收于眼底。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土司府后厨做了整整十年、以一手地道西北羊肉菜肴深受鲁琏赏识的老厨师——王老实。
王老实今年四十有八,长得憨厚朴实,一张圆脸总是带着谦卑的笑容,手脚麻利,沉默寡言。府中上下,从鲁琏到普通仆役,都认为这是个只知道围着灶台转、老实巴交的厨子。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与“秘密”二字沾边的人,其实是曹文诏执掌的安全司(对外或称“民兵部稽查处”)埋在临洮最深的一颗钉子。
此刻,王老实正一边心不在焉地剔着羊骨,准备晚间的烤全羊,一边在脑中飞速整合着刚才窥见和听到的碎片信息:兵部密使、蒙古使者、沉重的箱子(显然是财货)、长时间的密谈、鲁琏最后那句充满杀伐之气的低吼……结合近日府中不寻常的戒备和物资调动,一个惊人的结论在他心中浮现:鲁琏要反!而且勾结了朝廷和蒙古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上剔骨的动作依旧稳定,脸上那副憨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直到戌时三刻,晚宴结束,厨房收拾停当,他才像往常一样,提着一桶泔水,走向后门。
后门值守的是个年轻的鲁氏家丁,正抱着长矛倚在门框上打哈欠,见到王老实,懒洋洋地道:“王师傅,这么晚还出去?又去喂你那宝贝猪?”
“是啊,”王老实露出惯常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铜板,塞到家丁手里,“劳烦小哥开门。那头老母猪怕是快不行了,得去看看,顺便把泔水倒了,免得明早味儿大。”
家丁掂了掂铜板,脸上露出笑容,一边开门一边嘟囔:“王师傅你就是心善,一头病猪还这么上心。”
“嘿嘿,养久了有感情,好歹是条性命。”王老实憨笑着,提着桶迈出后门,身影很快融入巷道的黑暗中。
一出后巷,王老实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机警而锐利。他并未走向城外的猪圈,而是提着泔水桶,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七拐八绕,避开可能的耳目,最终来到城西一处靠近城墙根、极其偏僻破败的独门小院前。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跟踪,然后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交错地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扫了出来。
“有要紧事,急报。”王老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门立刻开大了一些,王老实闪身而入,木门随即无声关上,仿佛从未开启过。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从破窗棂透入,勉强勾勒出炕上一个精瘦汉子的轮廓。此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静坐在黑暗中,却自有一股沉稳冷冽的气息。他正是曹文诏安全司在临洮府的最高负责人,代号“苍狼”的赵成。
“说。”赵成的声音简洁干涩,没有一丝废话。
王老实迅速而清晰地汇报了今晚的异常:两位陌生来客(描述了大致特征),从后门秘密引入,直接进入西厢密室;鲁琏亲自接待,密室密谈近一个时辰;期间隐约听到“朝廷”、“蒙古”、“起事”、“封侯”等只言片语;最后鲁琏似低吼“九月十五,辰时三刻”;晚宴规格异常,气氛凝重,鲁琏心腹将领皆神色有异;鲁琏近期频繁调集兵马,以秋防为名,实有异动。疑欲举事。近日府内亲兵调动频繁,武库似有开启迹象……
赵成静静听着,黑暗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当听到“九月十五,辰时三刻”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朝廷的人,蒙古的人,鲁琏要反。”赵成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疑问。自河套开始,他常年潜伏敌后,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王老实的情报碎片,已足够他拼凑出事件全貌。
他立即起身,动作轻捷无声,走到墙角,挪开几块松动的墙砖,从里面掏出一个防潮的油布包,里面是纸笔和一小截蜡烛。他并不点灯,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飞速书写,字迹小而密,用的是安全司内部的密语和缩写。
写罢,他将纸片卷成细细一条,塞进一根早已准备好的、两端封蜡的中空细竹筒内。
“你立即回府,一切如常,切不可露出丝毫破绽。”赵成将竹筒收好,对王老实嘱咐道,声音低沉而严肃,“鲁琏既定下日期,近日必有更大动作,你要格外小心。明日一早,我会设法将消息送出。”
王老实重重点头:“明白。”他知道自己身份一旦暴露,绝无生路,但更清楚这份情报的重要性。
赵成不再多言,示意王老实可以离开。王老实悄无声息地出门,再次融入夜色,沿着原路返回土司府后门,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厨子的模样,向打着哈欠的家丁道了谢,提着空桶回到厨房,仿佛只是出去喂了一次猪。
而赵成,在王老实离开后,迅速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用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匕首和几枚淬毒的钢针,轻轻推开后窗。窗外是堆放杂物的死角,连接着一条污水沟。他如同狸猫般钻出,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贫民区巷道阴影中。
他的目标,是城东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主要经营皮货和药材的“周记老号”。那是安全司在临洮城内除赵成这个单线联系点外,唯一已知的联络站,掌柜周老栓,也是安全司的老人,表面是个胆小怕事、唯利是图的商人。
赵成在夜色掩护下,避开了几队巡逻的鲁氏土兵,有惊无险地抵达“周记老号”的后院墙外。他学了两声夜猫子叫,片刻后,后院小门无声开启。
昏暗的库房内,周老栓举着一盏遮光的灯笼,看清是赵成,脸色立刻凝重起来。“‘苍狼’,何事如此紧急?”
赵成递上那根细竹筒,声音压得极低:“八百里加急,直送西安曹将军亲启!鲁琏勾结朝廷、蒙古,定于九月十五日辰时三刻,以秋防阅兵为名,集结兵力谋反!”
周老栓倒吸一口凉气,接过竹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深知此事干系有多大。“要动用信鸽吗?”他问。安全司在临洮备有经过训练的信鸽,可直飞西安附近接应点。
“不!”赵成断然否决,“信鸽不可靠,易被截获,亦可能中途失事。此等绝密军情,必须万无一失。你亲自跑一趟!挑选最快最稳的马,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天之内,必须将此信送到曹将军手中!”
周老栓脸色一白。临洮到西安,直线距离逾六百里,实际山路崎岖,官道也不太平,两天内赶到,几乎是玩命的差事。但他没有犹豫,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天亮前我就出城!”
“我会继续严密监视土司府和军营动静。”赵成道,“你路上小心。若遇盘查,就用皮货商人的身份应付,这竹筒……”他看了看周老栓,周老栓立刻会意,走到一堆生皮子旁,抽出一张鞣制好的羊皮,动作熟练地将竹筒卷进羊皮边缘的卷缝里,外面再抹上一些油脂和灰尘,看上去毫无破绽。
“放心,这法子我熟。”周老栓道。
赵成不再多言,拍了拍周老栓的肩膀,身影一闪,再次没入外面的黑暗,他要赶在天亮前,布设更多的眼线,盯紧鲁琏的一举一动。
九月十三日,天色微明,临洮城还笼罩在晨雾与寒意中。周老栓已经准备妥当。他扮作寻常的皮货商人,带着三辆装载着皮毛、药材的大车和几名可靠的伙计,来到了东城门。
守门的土兵显然得到了某种吩咐,盘查比往日严格,但周老栓常年行商,与这些守门军汉本就相熟,又暗中塞了足量的“茶钱”,那带队的小头目草草检查了一下车辆,着重看了看有没有夹带兵器和大量人员,便挥手放行了。
车行出三十里,到了一个岔路口。周老栓将车队交给最信任的一个伙计,吩咐他们继续按原计划前往巩昌贩卖皮货,自己则从一辆车的夹层里取出一匹喂养多日、膘肥体壮的河西骏马,翻身而上,朝着东南方向,猛抽一鞭,绝尘而去!他必须与时间赛跑。
就在周老栓拼命赶路的同时,临洮城内的鲁琏,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他先是召集了麾下最核心的十几名将领,以“秋防在即,恐有流寇或蒙古部落扰边”为名,命令各部立即结束休整,向临洮城外围指定地点秘密集结,备足粮草器械,随时待命。同时,他以“加强城防”为由,下令开启武库,将储备的刀枪、弓箭、铠甲、火药大量分发下去,城头守军也增加了数倍,气氛陡然紧张。
他又派长子鲁宏,携带重礼和亲笔信,以“联络各部,商议共同防秋”的名义,快马加鞭前往青海,面见巴特尔台吉及其他有联系的蒙古部落头人,敲定出兵细节、时间、路线。
次子鲁宣,则被派往巩昌府(今陇西)、岷州(今岷县)等地,联络与鲁氏有姻亲或盟约关系的其他土司、豪强,试探口风,许以重利,争取他们一同起事,至少保持中立。
鲁琏自以为这些安排隐秘而迅速,足以打李健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并不知道,他军队异动、武库开启、信使四出的种种迹象,早已被赵成和他手下那些伪装成贩夫走卒、乞丐流民的安全司眼线,一点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城外的军营里,被紧急召回的士兵们一头雾水,议论纷纷。军官们得到的是含糊的“备边”命令,但看到搬出库房的不仅是防御器械,还有大量的攻城器具和火药,心中也都泛起了嘀咕。这些异常,同样没有逃过安全司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