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衿风风火火地闯入花厅时,带进一身微凉的春寒,也打破了一室沉静。
她穿着利落的骑装,头发简单束成高马尾,脸上带着跑马后的红晕,以及几分压不住的兴奋之色,疾步上前,一把牢牢握住了穆希的双手,上下打量,眼中尽是欣喜与关切:
“阿希!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去江南就是两个月,连个音信都难捎回来,可把我念坏了!”她语速快,声音清亮,“快跟我说说,江南风光可好?玩得可还开心?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穆希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问候和手心的温度感染,脸上的笑意也真切欢快起来,拉着她一同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劳你挂念了。江南自是好的,山明水秀,风物宜人,确实见识了不少新鲜有趣的。”
她拣了几处润州的民俗风情、特色吃食,以及乘画舫游江时见到的景致说了,略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刺杀与沉船,只当是一次寻常的远游。
方子衿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上几句,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很快热络起来,竹玉奉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和几样精巧茶点,清香四溢。
聊了一阵江南风物,穆希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才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我在外头这些日子,京中可有什么新鲜趣闻?两个月,想来不会太安静。”
方子衿正捏着一块芙蓉酥要入口,闻言动作顿了顿。她先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花厅,侍立的小桃和竹玉极有眼色,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廊下,并轻轻带上了厅门。
见四下再无旁人,方子衿才放下点心,身子微微前倾,靠近穆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说不上是趣闻……但这事儿确实得跟你说说。”
她顿了顿,确保自己的声音只够穆希听清:“是关于你那个二妹妹,沐珍的。”
穆希眉头微挑:“哦?”
方子衿的声音压得更低,略显唏嘘道:“她……半个月前,终于生了。”
穆希静静听着。
“可是,”方子衿话锋一转,神色复杂,“生下来的……是个先天不足的……怪物。”
“怪物?”穆希重复了一遍。
方子衿点了点头,耳语道:“听说那孩子不男不女,身上竟同时带着……带着男女两种特征!接生的嬷嬷和太医都吓坏了,说是从未见过的畸胎。那孩子本就羸弱,生下来气息就弱,没过几个时辰……就没了。”
穆希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低语道:“哦?竟然如此……这般畸胎放在任何人家都是丑闻,更何况是在天家皇室?”
“是啊!所以这事儿捂得极严。”方子衿继续低声道,“宁王殿下吓了一跳,当即就下令封了口,所有知情之人要么是心腹,要么就被远远打发或‘处理’了。对外只说侧妃沐氏生产不顺,诞下的小皇孙先天体弱,不幸夭折,还煞有介事地请高僧做了场法事,将那孩子厚葬了,算是全了皇家的颜面。”
方子衿轻轻叹了口气,道:“经此一事,沐珍算是彻底完了。听说生产时她就血崩,险些没救回来,如今更是被宁王下令幽禁在自己院子里,非死不得出,形同废人,听说已经疯了。宁王府的内务大权,如今完全落在了正妃江佑手中。江佑这个人……你也知道,表面看着温婉,手段却是不弱。如今宁王与她,听说倒是感情甚笃。”
方子衿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穆希静静地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如这乍暖还寒的春日傍晚,掠过一阵寒凉的微风。
沐珍生下了一个不男不女的畸胎,究竟是因为王氏的秘方所致,还是另有隐情呢?不过……呵呵,这一切并不值得她去费心寻思。
穆希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响。
“真是可怜呐……”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而问道,“子衿,这茶凉了,我让人换盏热的来?”
方子衿点点头,将那盏凉茶放下,捏了捏有些发僵的指尖,仿佛要将方才谈论那桩骇人秘闻带来的滞重感也一并甩开。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点八卦的生动表情,继续说道:“哦,还有件不算新鲜的事儿,上个月,沈淼和邢远完婚了。”
“沈淼没闹?”穆希眉梢微扬。沈淼一向眼高于顶,自诩身份尊贵,容貌才情皆是上乘,心心念念嫁入皇室,竟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和邢远的婚事。
“我也觉得奇怪。”方子衿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于这门亲事,她闹腾了那么久,恨不得闹得人仰马翻,我当时还想着,照她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指不定真能在闺房里挂根白绫以死相逼呢。”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嫁过去了。而且更奇的是,嫁过去之后,听说在邢家还挺……本分的。晨昏定省,侍奉翁姑,打理内务,竟没传出什么跋扈不妥的闲话来。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穆希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弧度。她端起小桃新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淡淡道:“她?吊死?子衿,你还是太高看她了。沈淼那样的人,最是稀罕她自己那条命,也最会审时度势。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过是她拿来讨价还价、争取最大利益的筹码罢了。”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嫁过去后变得本分……呵,邢远说到底也是邢家的嫡出公子,想必是有些什么法子,哄住了她,或者,拿住了她什么把柄,让她不得不安分守己罢。”
方子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在理。呵……想想沈淼从前那副恨不得鼻孔朝天的模样,如今也得收敛性子、扮演贤良,就觉得挺畅快的。”
她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反正不管她嫁不嫁人,在哪儿待着,都一样的让人讨厌就是了。倒是他们沈、邢两家,这回联姻倒是又结结实实绑在了一处,往后在朝堂上,气焰怕是更盛了。”
穆希没有接这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沈、邢两家勾结愈深,于她和顾玹而言,绝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