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一眼,便已了然——
若此刻点燃七只空箱,火势将循木纹蔓延,绕过铃阵,避过寒铁箱禁制,直扑西边粮仓火源,伪造成风助火势、火引瘴气之象。
他右手复按回膝盖,脊背未挺,亦未塌,仍是方才伏姿。
他凝视第三只箱盖上那点墨痕,三息。
随后右手抬起,蘸掌心余下松脂糊,在第四只箱盖上画了一道斜线。
线不长,起笔轻,落笔重,末端一顿,如一柄未出鞘之剑柄,直插冻土。
未标字,未注解,只让那道斜线静静卧在那里。
与前三只箱盖上的横线、锯齿、墨点,构成新的四点之势。
四点未连,势已初成。
他左脚踝微转,靴底碾碎一粒浮石。
碎屑飞向东墙角第三只空箱。
箱盖微晃,阴影随之扭曲半瞬——非人影,乃通风缝漏下的霜雾投于箱盖之倒影,被箱角遮去大半,唯余一道灰白斜线,与他刚画斜线角度完全一致。
他收回脚,右手覆回膝头,脊背未动,仍伏如初。
指尖松脂已干,结成薄壳,边沿微翘,露出底下暗红血痂。
左胸铜符冰凉,新刻竖痕结了薄痂,不疼,只有一点痒,似冻土初裂之隙。
他半闭双眼,视线落在第四只箱盖的斜线上。
呼吸十七下/息。
灵识未撤,始终绕己而行:
掠袖口褶皱,贴指节骨节,裹铜符表面,最终收于眉心,凝成一线薄茧。
内守屏障未破,注视感犹存,却沉得更深,如钉入岩缝最幽暗处,不动,却牢牢钉着。
岩缝之外,风贴地而行,枯叶打着旋儿停于图阵边,叶脉朝东。
蜥蜴爬至窗棂下,舌未弹。
虫蛀小孔中,光斑未晃。
远处第七座尖塔塔尖,幽蓝冷光徐徐变亮。
第十轮黑影刚过,第十一轮尚未至。
他右手再抬,蘸掌心松脂糊——这次刮的是指甲缝中陈年旧糊,混着新结薄痂碎屑,色更深,质更粗。
他在第四只箱盖斜线起笔处,轻轻一点。
点不大,略小于米粒,边缘不圆,呈微三角,似冰棱崩落的第一粒碎渣。
他未看,只凭指尖触感确认位置。
随即收手,五指松开,掌心朝下,按回膝上浮土。
浮土微凉,带着石砾粗粝,几粒细沙卡入掌纹,略硌。
他未动。
亦未下令。
岩缝中静得能听见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稳如校场鼓点。
他凝视第四只箱盖上那点三角印记,三息。
而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气流极轻,拂过指尖残留松脂,带起一缕淡淡松香。
岩缝外,巡逻脚步声仍未响起。
他仍伏着,右手沾松脂糊,左手按膝,双目半闭,气息平稳。
他面前地上,营地简图清晰分明:“楔”字旁横线弯度精准,“核”圈外锯齿锋利,“枢”点墨色沉郁,东侧斜线起笔处,一点三角印记新鲜刺眼。
队员们或蹲或跪,围坐两侧,脊背挺直,兵刃置于地面,寂然无声。
岩缝中,松脂余温散尽。
远处第七座尖塔塔尖,幽蓝冷光如常。
叶尘指尖松脂未干。
他半闭双眼,静候第十一轮黑影掠过窗棂。
就在第十一轮黑影将至未至之际,他左胸铜符忽地一颤。
非沉,非震,而是频率微变——原本与心跳同步的微振,慢了半拍。
他右耳微动,未睁眼,左手食指已无声抵住铜符边缘,以指腹温度压住那丝异动。
岩缝中一百零一人呼吸依旧齐整,塔光未变,蜥蜴未惊,风未止。
可那注视感来了。
非来自某一方,而是自四面八方悄然渗入。
如水汽钻入衣领,如霜气爬上后颈,如冻土深处一声闷响——听不见,却震得牙根发麻。
他未睁眼,灵识不再外放。
他将灵识往回收,自丹田始,一寸寸缠绕自身:
掠袖口褶皱,贴指节骨节,裹铜符表面,终凝于眉心,成一线薄茧。
内守屏障已成。
注视感退了三寸。
却未散。
只是沉得更深,如钉入岩缝最幽暗处,不动,却牢牢钉着。
他左脚踝极轻一转,靴底碾碎一粒浮石。
碎屑飞向岩缝东侧第三道垂藤。
藤蔓微晃,阴影随之扭曲半瞬。
就在那扭曲将平未平时,岩缝口上方三尺虚空,空气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
无光影,无灵气波动。
唯有一道人形轮廓自虚无中“析出”:高瘦,无脸,黑袍无纹,袍角垂落处似有雾气,却未沾湿地面。
他脚尖悬空半寸,未踏实地。
开口之声平直,似两片枯叶在耳畔摩擦:
“你们会有大麻烦。”
话音落,轮廓由下而上淡去,如墨滴入水。
无残影,无浮尘扰动,连岩缝外蜥蜴爬行节奏亦未乱。
叶尘仍未睁眼。
他缓缓吐纳,呼吸长度与上一章结尾完全一致——十七下/息。
呼气时,舌尖轻抵上颚后方软腭,压住喉间本能吞咽之欲;
吸气时,左手指腹重新按上铜符,不再熨帖,而是以指甲边缘,极缓刮过符面三道旧痕,借微痛令神思清明。
他终于睁眼。
瞳孔漆黑,倒映着岩缝顶部那道细长裂纹——裂纹中,半片枯叶依旧朝东卷曲。
目光未移,右手食指却已抬起,在左胸铜符旁、朱砂红印边缘,以指甲尖端轻轻一划,刻下一道极细竖痕。
不深,仅破表皮,渗出一点血珠,混入未干松脂,凝成更暗的一点褐红。
刻毕,他指腹抹平痕迹,掌心覆回膝头,脊背未挺,亦未塌,仍是那副“蓄势未发”的伏姿。
岩缝内外,一切如旧。
远处第七座尖塔塔尖,幽蓝冷光徐徐变亮。
第十一轮黑影,尚未到来。
叶尘左胸新痕微热,松脂已干,朱砂犹红。
他右手指腹按在膝头,一动不动。
岩缝顶部裂纹中,半片枯叶卷曲如初。
他凝视那卷曲,三息。
而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气流拂过指尖,带起一丝松香。
岩缝外,风贴地卷过。
蜥蜴停于窗棂下,舌未弹。
虫蛀小孔中,光斑未晃。
叶尘指腹仍按在左胸旧疤上,铜符微凉。
他未动。
亦未下令。
只将右手食指,再次蘸取掌心混着浮尘的松脂糊,在第四只箱盖斜线起笔处那点三角印记上,压下第二道更实的褐红。
红印边缘微裂,露出底下浅灰木茬。
岩缝中,一百零一人,呼吸同频。
远处塔光,幽蓝如故。
叶尘指尖松脂未干。
他半闭双眼,静候第十一轮黑影掠过窗棂。
第十一轮黑影,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