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汇报与定策

灵泉边，夜雾如墨。

林风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泉水的黑色又淡了些许，在极其微弱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灰色，像是掺了太多泥沙的泥浆。净化阵法的青光在浓雾中显得黯淡，却异常稳定，一圈圈柔和的光晕从泉眼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雾似乎被推开了一些，露出泉边三尺见方的一片清明。

铁三娘走到这片清明边缘时，脚步微微一顿。她能感觉到，这清明的界限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维持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将浊雾隔绝在外。

林风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来了？”

“是。”铁三娘踏入那片清明区域，瞬间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那股甜腻的、令人头脑昏沉的花粉味被隔绝了大半。她走到林风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道主，我有要事禀报。”

“说。”

铁三娘将今夜所见——地下洞口、持杖黑衣人、十三师弟交接物品的过程，以及她这几日观察到的十三师弟种种异常，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风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表达惊讶，只是缓缓道：“你确定，那个陶罐被换走了？”

“确定。”铁三娘点头，“十一师弟藏的那个，是用黄褐色油布包的，我见过。十三师弟递出去的，正是那个包裹。而他接回来的黑布包裹，大小、形状都不同。”

“黑布包裹里是什么，你有猜测吗？”

“可能是……新的‘信物’，或者完成那个陶罐最后一步所需的东西。”铁三娘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傀种’的媒介。”

林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泉面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道主，”铁三娘忍不住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拿下十三师弟？还是……”

“不急。”林风打断她，“蛇已经出洞，但只露了一截尾巴。现在抓，只能抓到一条小蛇，惊了后面的大家伙，得不偿失。”

“可是，如果那个黑布包裹里真是危险之物，让他留在谷里，随时可能爆发。”

“所以要看住他。”林风终于转过头，看向铁三娘，“但不是你去。你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那让谁去？”

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铁十七的伤，怎么样了？”

铁三娘一愣：“恢复得不错，左手已经能用，右臂虽然还不能发力，但知觉在慢慢恢复。木谷主说，再有十天，应该能下地活动。”

“十天太久。”林风摇头，“我等不了十天。”

他从青石上站起身，走到泉边，俯身，伸手探入泉水中。他的手指没有像之前那样泛起青光隔绝黑水，而是直接接触了那浑浊的、依旧带着毒性的泉水。奇怪的是，泉水没有腐蚀他的皮肤，反而像畏惧般，在他指尖周围自动分开，形成一小圈清澈的水域。

“把他带来。”林风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

铁三娘心里一紧：“道主，十七他……”

“他的伤，根源在地脉毒气的侵蚀，伤及了根基。”林风收回手，指尖滴落的水珠清澈透明，与周围的黑水形成鲜明对比，“寻常药物只能治标，想要真正恢复，甚至更进一步，需要‘破而后立’。现在，就是一个机会。”

破而后立？用这种方式？铁三娘看着林风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她知道，林风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以她对这位道主的了解，他看似淡漠，实则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有深意。

“我这就去带他过来。”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

---

铁十七还没睡。

他靠坐在床头，左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慢慢擦拭着那柄磨得锃亮的断剑。剑刃映着床头油灯昏黄的光，反射出冷冷的、如同秋水般的寒芒。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铁三娘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师姑？”他放下剑，“出什么事了？”

“穿上衣服，跟我走。”铁三娘没有解释，直接从床尾拿起他的外袍，递过去，“林道主要见你。”

铁十七愣了一下，但看到铁三娘的眼神，没再多问，用左手笨拙地披上外袍，扣子有些难扣，铁三娘上前帮他系好。然后，她弯腰，拿起床边那双布鞋，蹲下身，要给铁十七穿鞋。

“师姑，我自己来。”铁十七有些窘迫。

“别动。”铁三娘的声音不容置疑。她动作很快，但很稳，帮铁十七穿好鞋，系好鞋带。然后，她站起身，看着铁十七苍白瘦削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住他的左臂：“能走吗？”

“能。”铁十七点头，借力站起来。右臂依旧无力地垂着，但左脚着地时，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站稳了。

两人出了门，走进浓雾。铁三娘走得很慢，几乎是半搀扶着铁十七。夜深雾重，路上没有遇见其他人，只有远处巡逻队火把的光晕在雾中模糊地晃动。

“师姑，”铁十七低声问，“道主找我……是因为我的伤吗？”

“可能是。”铁三娘没有多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记住，道主问什么，答什么，不要隐瞒，但也不要多话。”

铁十七“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

很快，他们来到了灵泉边。那片青光照耀下的清明区域，在浓雾中像一座孤岛。林风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朝泉水。

“道主，人带来了。”铁三娘在清明区域边缘停下。

林风转过身，目光落在铁十七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审视或评估的意味，只是很平常地看着，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但铁十七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的通透感。

“过来。”林风说。

铁十七看了铁三娘一眼，铁三娘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片清明区域。一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了——清新、洁净，还带着一丝灵泉特有的、虽然微弱但切实存在的甘洌气息。更神奇的是，他右臂伤口处那种隐隐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麻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林风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食指，点向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