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药炉与人心
药庐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除了铁三娘伤口敷料散发的苦涩气息，还有新架起的几个小炭炉，上面咕嘟咕嘟熬着不同颜色的药汁。有给铁三娘内服的拔毒散，黑褐粘稠，气味刺鼻；有给其他弟子预防雾毒侵扰的清热汤，淡黄清亮，飘着菊花和甘草的微香；还有一锅专门用来熏蒸房间、驱散浊气的艾草混合药汤，白气蒸腾，带着灼热的草腥气。
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得人脑仁发胀。但没人抱怨。铁剑门的弟子们默默做着事，劈柴、看火、扇风、过滤药渣，动作比往日更轻，话也更少。偶尔眼神交汇，也都迅速避开，各自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铁十七坐在铁三娘床边，手里拿着木怀仁给的净尘令。令牌温润，散发着清冽稳定的灵光。按照木怀仁的指点，他已将令牌嵌入床脚一块特意挖空的青砖里，以自身微薄灵力为引，激活了令牌中蕴含的净化之力。
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如水波般柔和的淡白光晕，以令牌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了整张床铺，形成一个直径约六尺的洁净区域。光晕之内，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花粉味和地底带上来的污浊腥气，被彻底隔绝在外，空气清新得仿佛雨后的山林。铁三娘原本紧蹙的眉头，在这光晕中似乎也舒展了些许，呼吸更加平稳悠长。
这让铁十七稍稍安心。但他不敢放松，眼睛除了时刻留意师姑的状态，也如鹰隼般，透过洞开的房门，扫视着外面院子里每一个同门的身影。
师姑倒下前，把铁剑门暂时托付给了他。林道主也说了，要他稳住药庐，看好同门。这份担子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他发现，铁剑门剩下的这十七个弟子（算上他和昏迷的师姑），气氛确实变得有些微妙。
最明显的是十一师弟。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哑巴和影子。除了必要的应答，整天不开口，也不看任何人，只埋头做铁三娘以前分配给他的、整理和修补破损铁器的活计。他缩在自己那间屋子最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堆锈迹斑斑的旧物，用那把几乎磨秃了的小锤，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敲打着，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叮叮”声。铁十七进去看过两次，十一师弟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无神的眼睛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敲打。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十三师弟则恰恰相反，活跃得近乎刻意。他似乎成了药庐和外界沟通的“桥梁”，频繁进出，传达消息，领取物资，甚至主动帮百草谷的杂役搬运东西。他脸上总挂着笑容，见谁都打招呼，说话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某种不安，或者……掩盖什么。铁十七冷眼旁观，发现十三师弟每次从外面回来，眼睛总会下意识地先扫过铁三娘那紧闭的房门，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去忙别的。而且，他左手手腕上，那片暗绿色的污渍再没出现过，手也洗得格外干净。
至于九师弟，依旧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那个。他大部分时间仍待在自己屋里，刮那块阴铁石。但铁十七注意到，九师弟刮石头的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专注、仿佛沉浸其中的状态，而是变得时快时慢，有时用力过猛，石屑飞溅，有时又长时间停顿，对着石头发呆。他的眼神也更加空洞，偶尔看向窗外浓雾时，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连铁十七都无法解读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麻木的等待？
其他弟子，则大多沉浸在一种茫然的焦虑中。他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姑重伤昏迷，谷里气氛紧张，连平时和蔼的木谷主都神色凝重。他们只能更加勤快地做事，用忙碌来对抗心底的不安，彼此间的交谈也压得极低，往往说不了几句，就各自沉默。
药庐，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砂锅，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滚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被浓重的药味包裹着，闷在这片灰绿色的雾障之下。
铁十七守着师姑，守着这口“砂锅”，感觉自己像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他知道
---
午后，浓雾稍微稀薄了些，天色却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风也停了，空气凝滞得让人胸闷。
金万斛派赵管事送来了一小盒“冰心玉露膏”，说是对铁三娘这种混合了毒伤和阴邪之气的伤口有奇效。赵管事放下药膏，低声对铁十七说：“阁主让我转告铁小友，您托他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稍后他会亲自来向林道主禀报。”
铁十七心里一动。金阁主说的是查阴傀宗与刑殿勾结，以及落枫镇其他势力动向的事。这么快就有眉目了？而且“情况复杂”……意味着什么？
他道了谢，送走赵管事。刚回到屋里，就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十三师弟，正拉着两个刚从外面巡逻回来的百草谷弟子，急切地询问着什么。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西边”、“动静”、“挖开了”几个词。那两个百草谷弟子似乎有些犹豫，摆了摆手，匆匆离开了。
十三师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快步走向药庐大门。
“老十三！”铁十七出声叫住他。
十三师弟身体一僵，转过身，脸上瞬间又堆起笑容：“十七师兄，有事？”
“你要去哪？”铁十七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哦，我去库房问问，上次领的油毡不够，东厢房还有两处漏雨没补。”十三师弟回答得很自然，“顺便……看看能不能多领点艾草，这几日熏屋子用得快。”